大清早,木门被人拍的哐哐作响,最后那人似乎嘟囔了几句,自行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稚嫩的身影,浅蓝色长发被扎成利落的马尾,淡青色长袍一尘不染,像是画中的瓷娃娃。有些尴尬的是他右手停在半空,刚要开门便被人抢先一步。
“呦,稀客呀。”独孤博正站在后院门口,仔细地理着衣袖,像是刚从外面劳作回来。
“啧,这地儿住了六年都不腻,你也是真行。”古榕不太客气地打量起来。
“哪有您行啊,一住十几年不也没换吗?”
他被反驳地无言以对:“那……那能一样吗?算了算了,我来是有正事的,宗主请你叙旧。”说完,戴着骨甲的手指轻易在空中划出一条裂缝,三人一同走进,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七宝琉璃宗的议事堂。
台阶上方的青年男人衣着蓝色修身长袍,浅棕色长发整齐拢在身后,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拄着拐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身旁的白发男人挺拔如松,与他始终保持亲密而又合适的距离,浑身散发的锋利剑意让人不敢靠近。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转身,而后又相视一笑,向台下走去。
“宁叔叔好。”小孩子未等提醒便率先开口,倒是他口中的宁叔叔吃了一惊,“几日未见,研风长高了不少。”他回以礼貌的客套。
“独孤前辈,您那边怎样?”
“本座办事,自是不用担心。”
秦研风拽了拽他的衣角:“先生,要谦虚。”他声音压得低,但在场各位修为都在魂圣之上,自然听得很清楚。
“你懂什么?谦虚也得分人。”独孤博瞪他一眼。
“可您不是说,无论对谁都不能骄傲自满吗?”他不太明白为何先生“前面一套,背后一套。”
“咳…臭小子,个头不高记性倒好。”独孤博笑着打趣他。
“这几日本座仔细研究了那本《奇花异草录》,其中诸多花草在冰火两仪眼都有生长,本座依照着采了几朵。”他从储物器中取出三四朵花草。
“这朵金黄的是绮罗郁金香,照那书记载,以前七宝琉璃宗飞升的神明,是用了此花才得以突破武魂限制,依本座瞧,就算如今功效减弱,也不会产生一些强烈的副作用,是给你的不二选择。
“这朵浅蓝的,是松亭幽兰,可巩固道心,促进修为增长,使人对万事万物都生出更深层的觉悟。对于剑修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好了。
“这朵墨黑的,是玄骨八角仙,虽与松亭幽兰一样可提升修为,但他更注重增强防御,对去除心魔也很有效果。”
独孤博虽善毒,但药理也是一等一得好,此刻讲起来头头是道。
“古榕前辈也有心魔吗?”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小风,现在对你来说有些早了。”古榕出来打圆场,他的心魔生于幼年,面对比荣荣大不了多少的秦研风,他是不想说那么多的。世界的另一面,知道得晚点并不是罪过。
小孩子就该快乐一些。
“不过,你真有那么大方?”他话锋一转,眯着眼看独孤博。
“不想要我拿走就是了。”
“诶,我就提一嘴,谁说不想要了。这好东西也就你有了。”
吸收的过程很快,日落时分便已结束,宁风致定定地看着手心上九层的琉璃塔,很久没有说话。总门千百年来的武魂限制会被他打破,换做以前他是绝不信的。
“谢谢您。”他朝着独孤博深深鞠了一躬,后者也赶忙扶起他:“本就是三位祝我获取魂环的谢礼,不必如此。”他顿了顿,“另外,我还有别的目的。”
“前辈但说无妨。”
“秦研风如今也到了觉醒武魂的年纪,我不敢带他去武魂殿附近,当年武魂殿选择屠城而不是暗杀怕是不想让他留下任何后代。”
“正巧过几日便是宗门觉醒仪式,这几日前辈可带着小风先住下。”
“嗯。”
夏夜燥热,蝉鸣浩大,月光在瓦片上淌成水银,被院角的常青藤绞得破碎。
独孤博倚在树干上,望着月亮出神。
“独孤先生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赏月。”独孤博瞥他一眼,见他走路有些摇晃,腰间还挂着个白瓷酒瓶,心下了然。
“哪有您兴致高啊,不仅赏月还饮酒。”来人被怼一句,竟也不恼,自顾自拣块干净地坐下。
两人带着满腔心事干坐了半个时辰。
“哎,你觉得我怎么样?”古榕拿酒瓶碰碰他,独孤博没回应,撇撇嘴。
“哎!问你话呢!”
“听好了老骨头,本座名叫独孤博,你哎来哎去招魂呢?”
“嗯?”古榕迷糊地抬头看他,“我管你独什么博什么,快回答我!”
独孤博无奈,敷衍道:“好得很,谁能有您玉树临风,修为高深?”明晃晃的讽刺。
古榕突然笑起来,听到后半句又忽地停下,嘴里嘟囔着“他啊…”
“谁?”
“你不懂,跟你说了也无用。”
“你听过一首歌吗?”
“什么?”
“爱就要大声说出来~”还未唱出第二句,就被古榕强行打断。
“嘶——老骨头,本座的头是你能打的吗?!”
“嘿—打的就是你!”
两人闹了半天最终还是停下了,打闹也要有个度的。
“话又说回来了,你到底喜欢谁?不会是……”他识趣地没说出来,古榕没再说话。
他活了半辈子,半辈子都在揣测人心,可到头来却摸不透自己。
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那人似乎有很强大的吸引力,让他总忍不住关注。
那人总是谪仙般执剑而立,银白长发时而扎起,干净利落;时而散落,仙风道骨。对所有人都一个样子,冷漠疏离。可举手投足间的绅士又让人忍不住幻想,让他总有一种错觉,就算死在他的剑下也是无比美好的。
似乎是天道有意为之,一次斗魂比赛,他们遇上了,为了获胜,他提前与他正面遇上,却试探出了个秘密:
七杀剑仙双手竟无知觉。
比赛开始,他一招一式都冲着那弱点去。即便如此,他还只是险胜。
看着跪在地上的剑仙,他突然有种神明陨落的错觉。明明他是赢家,却莫名生出一种愧疚、怜悯的心绪。
之后,他被众人围绕,成为新的神明。
而曾经的天之骄子,逐渐淡出视野,独自离去。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七宝琉璃宗。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那人,可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沓无音讯。世间传唱的也永远是剑仙陨落的那一章。
单独相处时,他磕磕巴巴得说出准备了十多年的道歉,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轻轻说了声“我明白。”
三个字就击破他所有的防御,三个字就风轻云淡地掩去了这十二年来的一切苦楚。
他是不服气的。
凭什么他耿耿于怀十二年却被那人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凭什么那人可以视一切如浮云,唯心中剑道是真理?
他渐渐明白,他的喜欢已经不局限于喜欢了,还有侵占的欲望以及再次将那人拉下神坛的期盼。
他是邪恶的,他认同这个说法,甚至有些赞赏提出这个观点的人。
但他畏缩了,他还是怕的。怕他太冲动,怕他掩不住内心的恶念,怕他们得不到好的结局。
所以他一直藏着掖着,将那视作禁区,不许任何人进入,包括他自己。
一个人单方面的暗恋总是卑微而苦涩,像孩童时枯木的腐朽和雨后的清新混在一起,是六号街尽头铺子的梨膏糖也化不开的酸楚。
古榕站起身,径直向后山走去。
皎洁的弯月挂在枝头,银白的光辉铺上小路,草丛中偶有蛙鸣几声,除此之外,再无响动。
他凭着记忆推开门,为了掩饰内心的荒唐想法,他几乎没来过这。
磕磕绊绊走到床前,睁开眼看到的是尘心灰白的瞳孔。他穿着纯白单衣,长发被冷风吹起又落下。
闻到浓郁的酒气,他皱眉:“你喝酒了?”
“嗯?……嗯。”古榕迷迷糊糊的,话也说不清楚。尘心叹口气,伸手将他拖上床,捞了件外套就要出门,却被抓住了衣角。
“嗯!别走……”
尘心无奈,回到床边坐下。“好好的喝什么酒?”
古榕点点头又摇摇头 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我不好……”
“怎么了?说与我听可好?”
“嗯……不要!”
尘心轻笑,没再多问,像安抚小动物一般轻拍他的背。
“你为什么……对谁都一样……”
“不好吗?”
“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些……你看不出来我唔……”他突然被抵住了嘴,抬头对上尘心深邃的眼眸,识趣地没挣扎。
“我来说好吗?”尘心拿开手指,一边抚顺他的墨色长发,声音轻柔得如同在讲童话故事。
“我喜欢你。”
后来古榕再回忆时曾说,那之后说的话他都没有太大印象,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在胸膛里跳地猛烈。万籁俱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想过被拒绝,想过形同陌路,却没想过这话会从对方口中说出。
“抱歉,让你等久了。”尘心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他想生气的,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偏让他担惊受怕那么久。可那柔软的触觉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味的摇头。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
这场跨越半生的暗恋,在一个燥热的夏夜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晨光刚刚漫过桌沿,古榕揉着眼睛坐起身,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乱麻。
“醒了?要吃些东西吗?”尘心手提着餐盒进来,嘴角勾着淡淡的一抹笑。
“我在哪?昨晚怎么了?”
尘心有些惊讶,他这是…断片了吗?
“昨晚你喝多了,哭着来这求我给你个名分…”他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好了!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尘心眯着眼睛看他。
“你……能不能……先忘掉?有点丢人……”
“堂堂剑斗罗也做骗小孩的事?”
两人一齐向门口看去,空无一人。窗前的独孤博正自顾自地观摩桌案上的书,“《表白方式大全》?啧啧啧,你是好样的。”
一转头就被冰冷的七杀剑抵住了喉咙。
“你想让我成为你黄泉路上的引路人么?”
“干嘛呀,打打杀杀的,多不礼貌。”
“你偷听就有礼貌了?”
“本座那不是怕小骨头受伤么?你这衣冠禽兽指不定要做什么……”
见尘心面色不对,独孤博立马改口:“好好好,我不讲了。”
“我发誓,再讲我是狗。”
对面甩他一记眼刀,把剑收回。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一旁的古榕弱弱开口。
“咳咳,介于本座是所有经过的知情人,本座愿不计前嫌,让二位重新回顾。”
尘心没说话,算是默许。
“如此,二位的双向奔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独孤博和上折扇,完成了演讲,“本座讲的还不错吧?”
抬头对上尘心幽怨的目光,不错?宗门口的大黄讲的都比他好。“含情脉脉”“富有磁性的气泡音”“宝贝儿”他一想到这些词语就想手刃独孤博,让他永久的离开这个世界。
嘴和肛门共任一职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呃……二位先聊,本座还有些事,先行告退。”话落,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吃瓜重要还是命重要,他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