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繁华的榆城如今连褪色的城门也不复存在,天公不作美,大雨似乎想冲刷一切存在的痕迹。鲜血混着泥水盘旋在低处,远方乌鸦的啼声绕着仅剩枯枝的榆树,从未消逝。
独孤博刚到时看到的就是此番情景,墨绿的长袍下,他颤抖着手,快步向城主府去。
意料之内,那与城门口并无差别。他向四下望着,企图寻找活人的气息。青葱的草木被烧成褐色,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像是幼年时院落中挥不去的苦涩。
忽然,他感受到了极弱的抽泣声。他循着声音,发现了一处暗室。
推门进去,正中央的木床上躺着个婴儿,尚在襁褓中,见他来,竟停了哭声,吃着手指朝他笑。
独孤博垂眼站着,不知在想什么。耳边突然想起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如果您那一诺还作数,请保下这个孩子,他命不该绝。”那声音苍老而无力,却蕴含着浓郁的央求与不甘。
三年前,他冲击魂斗罗,吸收魂环时身受重伤,毒气侵身,本就在垂死挣扎。在他身后,一只七万年的荆禄兽正伺机而动。
千钧一发之际,秦献筝一箭射穿了那兽的眼睛。他身后冲出几队魂师,向荆禄兽杀去,刀刀致命。
秦献筝跪坐在独孤博身旁,掌心的弓箭纹路显现,迸出柔和的浅蓝光芒,源源不断输进独孤博额心。
榆城秦家世代为强攻系,武魂临清弓在器武魂中能占得一席之地。可到了秦献筝,却变异出了辅助系。
当时城中长老并不看好他,不是琉璃塔的辅助系能成什么大事?可秦老爷子老来得子,正高兴得紧,也不论什么强攻系辅助系了,大手一挥立了个少城主。
这在榆城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日落西山,独孤博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双手运转收回武魂。抬头时对上一双淡蓝色眸子,眸子的主人嘴角噙着笑意,却掩不住疲惫。
独孤博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谢城主救命之恩。”他再如何不羁,这人也是榆城城主,也是他的恩人。
“独孤先生不必如此,救人本就是秦某的职责。”他也恭敬回了一礼,“不瞒先生,秦某如此也是有私心的。今日的恩情,秦某想换一个承诺。”
独孤博看他良久,终是点了头:“今日我许你一诺,不有违道义,不无故杀生,天上地下,在所不辞。”话落,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以此物为证。”
独孤博上前抱起婴儿,见他胸口的环形玉佩,忽地笑了,“小可怜,你父亲也不看那落日森林能不能住人就把你交给我了。”
他看着婴儿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没由来地生出怜惜,那承诺,他想过是让他坐阵榆城,却没想过那人会这么用。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人,如今,他算是有了个作伴的人。
榆城一夜之间无人生还,在两大帝国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大街小巷的茶楼都聚满了人,听所谓的“知情人士”激情讲解。
“据说呐,这榆城城主秦献筝勤政亲民,怎会遭此祸乱?依某知情人士的说法,他大约…”台上的老头突然住了声,良久,见台下人目光全被吸引过来,才悠悠开口“他大约并非正经魂师,有违道德的事做得多了,自然遭了报应。”台下一片唏嘘。
“一派胡言!”茶盏重重磕在桌上,黑袍人周身散着寒气,周边人纷纷退让,不敢靠近。
独孤博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么,任他怎么低声哄都无济于事。
“尿了?”没湿。
“困了?”还有精力哭。
“饿了?”他找不出理由了。他突然记起,从昨晚开始到现在,这孩子肚里只有刚刚喂的半盏茶水。
他打了个魂咒,让孩子暂时消停下来。
做魂师太久,他竟忘了普通人还要吃饭。
他抱着孩子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既然是孩子,想必连牙都没有,饭馆不能去。
让他带孩子,他宁愿去大斗魂场打一辈子。
正苦恼呢,肩上突然一重,他转头,一个浓妆艳抹的人妖(?)正朝他挤着眉笑。
“公子~进来坐呀~”声音尖细地令他发抖。
他承认,他样貌出众,身材高挑,玉树临风,宛然一副翩翩公子样,被找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此时正抱着孩子。
他一记眼刀甩过去,毒蛇般金色竖瞳散着幽光,不自觉地放出威压,将人逼出两米远后才转身进了家商店。
店家哼着小曲,打着算盘在记账。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喊着人“小夏!”
没多久,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个小女孩,穿着到脚的粉色长裙,两个马尾辫晃来晃去,天真可爱。看见来人时眼睛一亮:“大哥哥想要什么?小夏帮你拿。”
独孤博有些想笑,他也是半百的人了,怎么能被小孩叫哥哥?不过他喜欢将这归功于他貌美的脸。
他蹲下身,放轻了语气:“像这种小孩,饿了该吃什么?”
他声音不算小,店家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客人第一次带孩子么?孩子母亲应是知道的吧。”
孩子母亲…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未曾有夫人, 可他又摇摇头,先不说他居无定所,光是他身上的毒,就没理由祸害别家姑娘。
或许他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孤家寡人。
不过也好,自由。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跟着小夏进了一排排货架,“孩子要喝奶粉,最好是母孔。再大一些就加点辅食……”小夏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也不能总是用布包着,最好买点衣服,城北有家店质量好还不贵…”
女孩装着大人,细致地“传授知识。”
“这都是姐姐教我的,她照顾小孩子很有一套的,长得漂亮心眼也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还没有男朋友。”
独孤博算是听出来了,这孩子人小鬼大,操心起她姐姐的人生大事了。他抬手用魂力取下几样东西,又在小夏手上放了七枚金魂币。
小女孩第一次得那么钱,有些不知所措:“多了,哥哥!”虽是城中心,但她们毕意做的是小本生意,盈利好时一月也不到四十枚。
“下以见面再还与我也不迟。”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下次是什么时候?”小夏嘟嚷着。
太阳渐渐升至最高点,黑袍男人走进森林深处。
“得换个地方了。”他一手拨开毒雾,一手用魂力套个结界。这孩子刚出生不久城内就出了变故,又一天未吃东西,怕是受不住毒气侵蚀。
一直到卧室,结界才散开。
独孤博似乎不常住这,床边的木柜和地上都积了一层薄灰。一开门,尘土飞扬。他抬手用魂力扫净,将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生怕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
“怎么用来着?”
“好像要放热水。”
“一勺应该够了,多了会卡嗓子吧。”
堂堂魂斗罗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忙了近半个时辰,那瓶奶粉才终于进了肚子。
“你父亲也不知道告诉我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吧。”他抱怨似的给孩子换衣物,“麻烦死了。”他将裹被扔在一边,从中飘出了一张纸条,上面用秀丽的小楷写了三个字:
秦研风
“秦研风……是算准了你会同风一般无依无靠,不知去往何方吗?”独孤博轻笑,有时候,太自由也不算一件好事。
翌日一早,秦研风又哭起来。
“怎么又哭?”独孤博。揉着头发,有些不耐烦。这孩子哭了不下十次,一会儿饿,一会儿渴,一会儿尿,扰的他既不能修炼又不能安心休息。
等着吧,等秦研风长大了,他定要将这些事一天三遍地说与他听。独孤博想着,但还是麻利地开始收拾。
在柜子上放好最后一个瓶子,独孤博坐在床沿,突然笑了。
他的前半生是枯燥且凄惨的。
刚出生时,母亲难产,从此离开了他。父亲因毒素困扰,很少管束他。六岁那年,父亲撑不住了,临终前只要他努力修炼,修为到了,便不会那么痛苦了 。
从那之后他走向人间。
那生活是不容易的,因为武魂攻击性不强,且不适于单打独斗,他受到的冷眼与拳头并不少。不过幸好,他天赋不算低,除了有时阴天下雨,毒素发作,他的修炼历程大多是一帆风顺的。
或许是天道不忍,为他开的一扇窗。
再大些,二三十岁,他常给人做杀手。那时他才明白,他的武魂并不废物,并不像儿时别人说的“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他的毒能于无形之中取人性命,且范围极广,用来做杀人利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会杀人的魂师不是好魂师,他总那么想。别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与他挂钩的只是他的命。
五年前,他意外发现了冰火两仪眼,这名字是他后来知道的。在那修炼的速度远超别处,以至于他两年间由七十三级突破了魂斗罗。
就算这地是天道为气运之子准备的,他先发现了就理应他先用。
他不是好人,阴狠毒辣是世人给他的评价,他常看做赞赏。
他从不在意世人的说辞,没有人能重走他的路,因此没有人能随意三言两语评判他的一切。
三年前,他被秦献筝所救。
那人待他极好,却从不出言要他留在榆城,或许只是他不说。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好似故地重游 、故事重做。
他总能想起梨树下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总能想起月光中的高谈阔论,潇洒无束;总能想起烛火间的真心吐露,惺惺相惜。
他们的回忆太多了,情谊也太重了。
直到前几日的变故,他才明白,前半生的雪从未停止落下,不过是有人替他挡了一程。
他向来吝啬,吝啬爱,吝啬帮助。但如今,他想换条路。他想弥补秦研风生命中父爱的缺口,尽管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想将当年他受到的温情还于秦家,尽管挚友已逝。
他不爱欠人情,也不爱别人欠他。
可他的下半生好像都和秦研风绑在一块了。
但没关系,他心甘情愿。
一个月的时间从指缝中溜走。秦研风没什么大变化,只是胖了一圈,也白净了许多。
木门被推开,射进一束昏黄的阳光。
独孤博有些摇晃地走进来,扶着床沿坐在地上。
“秦研风…你知不知道…你有点…有点像门口狗窝里的…”他愣了愣,似乎在想有什么文雅的说法,“排泄物?”
他想是长不大的孩童一般总喜欢对着秦研风开玩笑,这一月以来,天知道秦研风受了多大委屈。
“哎,你哭什么?这么爱哭,以后可没哪家姑娘会喜欢你,你父亲……”他突然停住了,“怎么又想起他了?”
他今日在酒楼中呆了半下午,原是奔着借酒消愁去的,一逗这小子又想起不愿提起的故人,烦闷心绪再一次填满脑海。
“早点睡吧,臭小子。”他解袍上床,又突然来了句:“这都一月有余了,你父亲也不知道托点梦……”
榆城覆灭,连带着所有有关他们的回忆,他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秦研风或许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故人轻飘飘地死亡,而留下的人总要载着沉重的回忆,孤单地飘零。
落日森林阴冷潮湿,常有魂兽出没,因此他们离开了那,在山脚下建了座木屋,虽不及冰火两仪眼天地灵气浓郁,但也有了些烟火气。
起早了坐门前看看日出,火红的太阳依偎着山,只露出半个身子;精力旺盛就躺后院赏赏日落,赤色的云霞缓慢走下山,拉出群星闪耀的夜;春天思考嫩绿的叶如何丈量春风的长度;夏天惊喜燥热的夜会有蛙鸣响彻;秋天寻找枯黄落叶的归处;冬天等待洁白的霜雪笼罩世界,带来明年的希望。
比起打打杀杀,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