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之家公寓的空气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沉闷了些。连楼道里那些熟悉的噪音——老头的咳嗽声、夫妻的争吵声、电视里的戏曲声——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李在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开封的口红,百无聊赖地转着。钱包依旧空空如也……朋友那边杳无音信,她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把她拉黑了。
“一群塑料姐妹。”
她小声骂了一句,把口红扔回化妆盒里。
虽然李恩赫让她别乱走,……嗯公寓楼下也不算乱走吧?她换了件T恤和牛仔短裤,蹬上一双帆布鞋——这是她行李箱里最“平民”的一身打扮了。
绿知家公寓那巴掌大的前庭草坪,在深秋的蹂躏下早已失尽最后一点绿意,枯黄的草叶匍匐在地。
“突突突——!!!”
那台老旧的、外壳锈迹斑斑的除草机,在保安大叔的操作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她耳朵都快聋了!
李在尹靠在公寓楼入口那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柱旁,烦躁地躲避着飞溅的泥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裹着浅绿色糖纸的薄荷糖,她只能揉了又揉……毕竟公寓就这么大点,哪都去不了。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混乱的噪音中心,就在公寓门口的边缘,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是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校服,背上那个廉价帆布书包的带子断了一根,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接着。
他低着头,微微佝偻着,厚重的刘海盖住了他的前额。脚下那双同样破旧、沾满泥垢的帆布鞋,鞋尖已经开胶。
哪里来的穷酸鬼?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周身那股沉沉的死气,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李在尹见过很多失魂落魄的人,但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她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正准备移开视线,意外突然发生了。
保安大叔推着除草机经过那棵老树时,机器不知碰到了什么硬物,“哐当”一声巨响,一个被割断的金属片像是子弹一样,从除草机里弹飞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那个少年的方向飞去。
那金属片边缘锋利,速度极快,看那样子,一旦撞上,绝对会在他身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小心!”李在尹冲上去,想都没想,拽着少年的衣服往后扯,少年被拽得一个趔趄,瘦弱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就在他身体后仰的瞬间——
金属片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深深扎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少年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金属片插进的树干,又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俊秀的脸,嘴唇毫无血色。他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吓人,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就那样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没有对施救者的感激,甚至连一丝被陌生人粗暴拉扯的恼怒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窜了上来!这算什么?!她冒着脚踝剧痛、差点被碎片波及的风险救他,他就给你看这张死人脸?!
“喂!”
李在尹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喊和此刻的怒火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她指着那台依旧在咆哮的除草机,又指向树干上那枚深深楔入水泥的、闪着寒光的碎片,“想死是不是?!”
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他的视线,落在李在尹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下方,靠近他脚边的位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被揉皱的、浅绿色的薄荷糖纸。是李在尹刚才扑过去揪他时,口袋里最后一颗薄荷糖掉了出来,糖滚落到枯草里,只剩下这张空荡荡的包装纸。
他空洞的目光,就那样停在那张小小的、反射着微光的糖纸上。
西八……跟一个活死人置什么气?
“晦气!” 李在尹烦躁地低骂一声,只觉得跟这破地方、这破事一样晦气透顶!她弯腰,忍着脚踝的刺痛,一把捡起地上那张皱巴巴的薄荷糖纸,动作粗暴地、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狠狠塞进了少年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掌里。
他的手指冰冷,指节僵硬。
“拿着!想死没人拦你!要死也等吃完糖再死!” 糖纸粗糙的棱角硌进他冰冷的掌心,
少年那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瞳孔,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
糖纸的光似乎还反射在她的脸上。
车贤秀想,她真漂亮。
她的皮肤很白,像被牛奶泡过,头发软得像云朵,连骂人撅起的嘴唇都透着点粉。
他见过太多麻木的脸,包括他自己。
可她不一样。
“谢谢……”
他极其缓慢地说了一句,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了。
“啧,看来不是哑巴啊。”
李在尹烦躁地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身后,保安大叔重新发动了除草机。
“呀,西八,吵死了!”
……
傍晚的风卷着热气,吹得公寓楼下的老树叶子沙沙作响。
李在尹脚步刚踏上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一道熟悉的声音就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下来透气了?在尹。”
李在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腾”地一下冒出热意,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声音……
尹智秀就靠在楼道口的墙壁上,背上背着吉他包,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乐队T恤,一条腿屈着,脚尖点地,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看到李在尹回头,她的嘴角弯了弯。
怎么又是她?
她不是说过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了吗?怎么才过了大半天,就在楼下撞见了?
……
“你……你怎么在这里?”李在尹的声音有点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尹智秀的眼睛。
“正好下班。”尹智秀直起身,她走了两步,夕阳的光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点揶揄,“等你一起。”
“谁、谁让你等我了!”李在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尖锐。她说着,转身就想往楼道里冲,可手腕却被尹智秀一把抓住了。
尹智秀的手心很热,带着吉他弦磨出的薄茧,力道不重,却牢牢地攥着她,不让她跑。李在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撞到她怀里,吓得她赶紧站稳,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放开我!”她压低声音,气鼓鼓地瞪着尹智秀,眼眶却有点发热。
尹智秀没放,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揶揄淡了些,多了点认真的、像要钻进她心里的探究。
“为什么躲我?”
李在尹的嘴硬瞬间卡壳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谁躲你了”,可对上尹智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攥皱了衣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啊啊啊啊,急死了……
尹智秀看着她这副样子,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神躲闪着,却偏偏要梗着脖子瞪人,像只被抓住了尾巴还想炸毛的小猫。眼底的笑意忍不住漫出来,却没再逗她,只是松了松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语气放轻了些。
“你跟那个新来的少年说话了吗……”
李在尹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接道,“……他不怎么理人。”
“嗯,听保安说,他叫车贤秀。”尹智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带着点微痒的触感,“听说……家里出了点事,不太爱说话。”
李在尹没吭声,她想起车贤秀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心里有点沉沉的。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傍晚的风卷着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除草机余响。
“那个……”李在尹抿了抿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软了些,“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尹智秀打断她,抬眼看向她,“我说的还算数。”
“以后想找人说话,或者……又没热水了,”尹智秀的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晃得人眼晕,“随时来找我。”
她没提那个吻,或许是怕李在尹又害羞地逃跑。
“谁、谁要找你……”她还是嘴硬,却没再挣扎,只是别过脸,看着地上的影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车贤秀的事,有点奇怪。”
尹智秀低低地笑了,没戳穿她的别扭,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给了她一点空间。“上去吧,天快黑了。”
李在尹如蒙大赦,她低着头,飞快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冲进了楼道,跑到拐角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
尹智秀慢慢走在身后,夕阳的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很美好,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见。
……笑那么灿烂干嘛?
李在尹不懂,她连忙跑回了家,难道她最近身体真的出问题了?为什么心脏跳得那么快。
今天是第八天,距离回家还有2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