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如活物般翻腾,吞噬了李莲花与黑袍人纠缠的身影。当那令人心悸的红光逐渐散去,立于琉璃瓦顶的,唯有一人。
依旧是李莲花的身形,素袍染血,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邪佞。右瞳猩红如凝固的血滴,左眼虽还保留着些许轮廓,却空洞无神,仿佛精美的琉璃珠子。他(或者说“它”)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嘴角咧开一个绝非李莲花能做出的、充满餍足与残忍的弧度。
“这具身体…比预想的还要美味。”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血魔特有的黏腻感,却又混杂着李莲花声线的底子,诡异非常。它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却布满血纹的手掌,感受着体内澎湃却驳杂的力量——吞噬了黑袍人分魂和部分魔胎本源,虽未完全补全,却也足够它暂时挣脱共生契约最严厉的束缚。
下方,冷如霜的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凝重的脸。方多病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墨白护在气息不稳的苏棠身前,眼神锐利如鹰。
血魔(李莲花)的目光掠过他们,带着一丝玩味的轻蔑,最终投向灯火通明的临华殿方向,那里正隐隐传来幼帝断续的哭声和宫人慌乱的低语。
“登基大典?呵,本座亲临,便是新皇最大的‘祥瑞’。”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影,无视下方众人,直扑临华殿!
“拦住他!”冷如霜厉喝,剑气如霜华追袭而去。方多病腾空而起,墨白的药粉如天罗地网般撒出。苏棠强忍悲痛和颈间灼痛,银针脱手,直刺血魔后心要穴。
血魔甚至未曾回头,右臂随意向后一挥,浓稠的血雾化作一面巨盾。
* 冷如霜的剑气撞上血盾,如泥牛入海。
* 方多病被一股沛然巨力震飞。
* 墨白的药粉被血雾腐蚀殆尽。
* 苏棠的银针,在触及血盾的瞬间,针尖的金芒与血雾激烈对撞,发出“滋滋”声响,竟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血魔(李莲花)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猩红的右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涟漪,但旋即被更深的血色淹没。它冷哼一声,血盾猛然膨胀,将银针彻底弹飞,身影加速消失在殿宇阴影中。
“针…针上的药神血…对它有影响!”苏棠捕捉到那一瞬的异常,声音带着一丝希望的战栗。
临华殿内,一派肃杀与混乱交织的景象。
华阳长公主端坐主位,凤袍庄重,面沉如水。幼帝被乳母紧紧抱在怀中,手腕上那枚与李莲花同源的羊脂玉符正散发着不祥的灼热红光,烫得幼帝哇哇大哭,细嫩的手腕已然红肿。殿内仅存的几位心腹大臣面色惨白,侍卫刀剑出鞘,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血影撞破殿门,血魔(李莲花)踏着碎裂的木屑,闲庭信步般走入。浓烈的血腥与邪气瞬间充斥大殿,修为稍弱者已头晕目眩。
“护驾!”侍卫统领硬着头皮挺剑上前。
血魔只是抬了抬眼皮,那统领便如遭重击,七窍流血软倒在地。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幼帝愈发尖锐的啼哭。
华阳长公主缓缓起身,凤目直视那双非人的血瞳,竟无半分惧色:“血魔?还是…李相夷?”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血魔(李莲花)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猩红的目光落在幼帝手腕的玉符上:“好精巧的‘子母牵机引魂符’。长公主殿下,你想用这小儿做容器,锁住本座这半魂,再通过母符操控,将本座变成你铲除异己、稳固皇权的…人形兵器?”它一语道破了华阳最深的谋划。
华阳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又如何?若非你与李相夷共生,这玉符也锁不住你这等魔物。如今你既挣脱束缚,这锁链,便更该套牢!”
她猛地一掐法诀,幼帝手腕的玉符红光大盛,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血色丝线,瞬间缠绕上血魔(李莲花)的身体,尤其死死勒向其右臂血纹最盛之处!幼帝的哭声陡然拔高,小脸涨得发紫,仿佛生命精气正被玉符疯狂抽取!
“呃啊——!”血魔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动作骤然僵硬,体表的血雾被玉符的红光压制得明灭不定。它试图挣扎,但那血线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勒入“灵肉”之中,与它吞噬而来的力量激烈冲突,更引动了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李莲花残存意识的剧烈反抗!
左眼那空洞的琉璃珠子,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就在血魔被玉符暂时束缚,与华阳角力的关键时刻,冷如霜等人终于冲破殿外残留的血雾封锁,闯入殿内。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胆俱裂:幼帝命悬一线,华阳面容冷厉催动邪符,而占据李莲花身躯的血魔正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力量狂暴冲撞,整个大殿都在震颤,梁柱簌簌落下灰尘。
“阻止她!玉符在吸那孩子的命!”墨白一眼看出关键,药囊中数枚金针直射华阳持诀的手腕。
华阳身侧闪出两名灰衣老太监,轻易挡开金针。方多病怒吼着挥剑攻上,与老太监战作一团。
苏棠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血魔(李莲花)身上,她看到那挣扎的左眼,看到玉符血线勒入皮肉处,李莲花本身的经脉在金光与血光中扭曲哀鸣。她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手中紧握那支曾刺入魔胎的银簪——净魂引!这一次,她将全身仅存的药神血脉之力,孤注一掷地灌注其中,簪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芒,直刺血魔眉心,意图唤醒师兄被压制的元神!
“找死!”血魔右瞳血光暴涨,即便被玉符牵制,分出一缕血雾凝成的鬼爪也足以撕裂苏棠。
千钧一发!
一道玄色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插入两者之间!
是冷如霜!
她没有挥剑格挡那鬼爪,而是在鬼爪即将撕裂苏棠的瞬间,身体猛地一侧,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剑匣在剧烈的动作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匣盖震开。
一枚断簪从匣中滚落出来。
半截碧玉簪。
簪头雕着极其精巧却已残缺的…莲花与霜花纹样。
这枚断簪落地的脆响,在混乱狂暴的大殿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就在它映入血魔(李莲花)猩红右瞳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血魔那毁天灭地的鬼爪,距离苏棠的心口仅有寸许,却硬生生顿在空中。
它右眼中翻腾的、纯粹的暴虐与杀戮的血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无数破碎的画面、被血魔之力强行压制湮灭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疯狂冲击着那仅存的人性壁垒!
“阿…霜…”一个极其微弱、干涩、却属于李莲花本尊的声音,艰难地从血魔的喉咙里挤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哀恸。
左眼那空洞的琉璃珠子,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充满!不再是空洞,而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怆与思念!
这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剧震,让血魔对躯体的控制出现了致命的松动!体内李莲花被压制的意识,如同濒死的困兽,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扑力量!
“就是现在!”墨白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手中最后三根秘制的“定魂针”化作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血魔(李莲花)头顶三大要穴——并非镇压血魔,而是暂时稳固那即将被双方力量彻底撕碎的识海!
与此同时,幼帝手腕上那枚吸饱了精血和混乱能量的玉符,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狂暴的冲突,“咔嚓”一声,碎裂了!
玉符碎裂的瞬间,爆发出的不是毁灭性的能量,而是一道柔和却无比威严的金光!
金光中,隐隐浮现出一卷虚幻的诏书影像,一个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的声音响彻大殿:
“朕…传位于皇九子元澈…着华阳…辅政…然…若华阳…行悖逆…持玉符…勾结…邪祟…祸乱朝纲…此诏…即为废…敕…令…天下…共…讨…之…”
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正是失踪已久的先帝遗诏!竟被华阳以秘法封藏于这特制的子母玉符之中,作为她权力游戏最后的底牌和保险,却也成了此刻揭露她罪行的铁证!
“不——!”华阳长公主看着那金光中的诏书虚影,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凤冠歪斜,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先帝不仅防着她,更将她最大的罪行公之于众!她毕生所求,瞬间化为泡影。
玉符碎裂的反噬之力混合着遗诏显现的冲击,加上墨白的定魂针和李莲花意识的疯狂反扑,终于让血魔对躯体的控制彻底崩溃!
“呃啊啊啊——!”占据李莲花身体的血魔发出不甘的怒吼,浓郁的血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从他七窍和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扭曲、不断咆哮的血色魔影!而李莲花的身体,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眉心处一点残留的血纹如同丑陋的伤疤。
那血色魔影怨毒地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尤其是泪流满面扑向李莲花的苏棠,以及正弯腰拾起那半截碧玉簪、手指微微颤抖的冷如霜。它深知此刻力量不稳,躯体已失,再留无益。
“李相夷…还有你们…本座…记下了…待本座寻回本体…”魔影发出最后的威胁,化作一道血虹,冲破殿顶,消失在茫茫血月夜色之中。城内的血柱子阵随着它的离去,光芒迅速黯淡、崩解。
大殿内一片狼藉,死寂笼罩。
苏棠抱着李莲花冰凉的身体,将最后一丝药神血渡入他心脉,泣不成声。方多病喘着粗气,看着昏死过去的华阳和茫然哭泣的幼帝。墨白疲惫地检查着李莲花几乎破碎的经脉,面色无比沉重。
冷如霜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截碧玉簪,冰冷的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她走到李莲花身边,蹲下,凝视着他眉心的血痕和惨白的脸,复杂的目光最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良久,才低声道:“他…还活着。但共生契约失衡,血魔之力虽被暂时逼出,反噬极重,体内如同废墟…还有那玉符的邪力残留…” 她顿了顿,看向苏棠,“他的药神血脉本源…消耗殆尽,近乎枯竭。”
苏棠抬起泪眼,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之前在血池边破阵时,无意间接收到李莲花被血魔控制前,悄然逼出并封印在银针内传递给她的一小颗鸽卵大小、光华内蕴的赤金色晶体,散发着纯净磅礴的生命气息与药香。
“药神血晶…”墨白失声,“他竟提前剥离了部分本源…留给了你…”
苏棠捧着这枚温热的血晶,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师兄,泪水决堤。她知道,这是师兄为自己,也是为这残破的世间,留下的最后火种与希望。
殿外,残月如钩,血色渐褪,露出苍白的天光。皇权倾覆,魔踪暂遁,留下的是一地破碎的玉符、一个昏迷的权谋者、一个哭泣的幼童、一位濒死的英雄,和一群身心俱疲的守护者。
幼帝元澈在乳母怀中,似乎被那颗赤金色的血晶吸引,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咿呀着想触碰那温暖的光芒。苏棠犹豫了一下,将血晶轻轻放在幼帝小小的掌心。血晶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幼帝红肿的手腕,那被玉符灼伤的痕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淡化。
新的一天,在破碎的宫阙与沉重的希望中,悄然来临。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