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欢迎”

答疑持续到日影西斜。李焕的钢笔在纸上画完最后一个推导步骤时，窗外玉兰树的影子已经爬到了办公桌中央。

"还有问题吗？"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衬衫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冯臻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十二页。她看着那些字迹——有些是自己的，更多是李焕的——两种笔迹交织在一起，像星河与倒影。最后一个问题的空白处，李焕画了个小小的天平，两端平衡得恰到好处。

"暂时...没有了。"她合上笔记本，有些不舍。

李焕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年轻，甚至有些脆弱。冯臻注意到他的眼镜腿缠着透明胶带——这么节俭的人，却会自费给学生买参考书。

"以后有问题..."李焕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随时可以来问。"

"不会打扰您吗？"冯臻攥紧了笔记本，"高三这么忙..."

"我每周三、五下午没课。"李焕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两行时间，"其他时候提前发短信。"他顿了顿，"当然，紧急情况随时都可以。"

便签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日期旁依然画着星号。冯臻小心地接过来，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我的《正义论》笔记在陈老师左边抽屉，蓝色那本。"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冯臻低头掩饰发热的眼眶，却看见李焕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粉笔灰——他今天一定又靠在黑板边讲课了，那个她最喜欢的姿势。

"谢谢您。"她将便签夹进《政治学导论》扉页，那里已经收集了三张类似的纸条。

"冯臻。"李焕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她，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柳絮，"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优秀。"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穿过茶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冯臻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突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李焕的钢笔搁在未批完的试卷上，茶水温热，而她还可以问无数个问题，只为听他用那种讲解哲学命题般的温柔语气，将世界拆解成她能够理解的形状。

宿舍熄灯后，冯臻打着手电筒重读笔记。李焕的字迹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那些严谨的论证框架间，偶尔会出现俏皮的旁注——在讨论"最不利者"原则时，他画了个撑伞的小人；解释"反思平衡"时，旁边是架摇摆的天平。

便签纸从书页中滑落。冯臻捡起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她白天没注意到的字："P.S. 玉兰花开得正好，路过时记得抬头看。"

窗外，月光给玉兰树镀上一层银边。冯臻想起今天离开时，李焕站在窗前目送她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起，钢笔还夹在指间，像握着一颗未落下的星辰。

她摸出手机，在草稿箱里写写删删，最终只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谢谢今天的指导。罗尔斯的差异原则，我想我明白了。"

三分钟后，屏幕亮起。李焕的回复只有五个字，却让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字母烙印在心跳上：

"随时欢迎。"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