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们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大厅走，绿色运动服上沾着草屑、泥土，还有些暗红色的印子——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没人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像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穿护士服的大姐（67号）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手里攥着块碎镜片——是刚才从地上捡的，边缘磨得锋利，像握着点微弱的底气。寸头小伙（15号）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胳膊上的擦伤，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往人群后面瞥，像是在提防什么。常一鸣走在中间，身边跟着高中生（2号），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却没什么话，只是脚步一致地往前挪，像两株在风里靠着的野草。

大厅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人脸上，照得每个人眼底的疲惫和恐惧无所遁形。有人瘫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背靠着墙，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还有人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留下几道浅痕。

“这根本不是游戏……”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是屠杀……”

“就是！他们凭什么杀人？！”立刻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回家！我不玩了！”

“对！我也不玩了！”

“把我们放出去！”

抗议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有人从地上站起来，攥着拳头往门口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却还是挣扎着喊：“凭什么囚禁我们？！这是犯法的！”

“犯法？”48号被两个红衣人架着走过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却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到这份上了还提犯法？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他的话像盆冷水，浇得众人安静了些，却没浇灭那股子火气。穿工装的大爷（42号）拄着根断了的桌腿，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就算是游戏，也没这么玩的！60号老太太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下床晚了？”

“还有91号！”留寸头的小伙（15号）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门口的红衣人，“那铁轨上的缺口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对！还有46号！就差半步！凭什么不给多一秒？！”

“48号还把55号踹下去了！你们管不管？！”

愤怒像烧起来的野草，越蹿越高。有人开始往中间涌，想冲到黑衣人面前理论，人群挤成一团，推搡声、怒骂声、哭喊声搅在一起，把大厅变成个沸腾的泥潭。

“都给我停下！”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开——是96号。他刚从走廊尽头拐进来，身上的伤比48号还重，胳膊上缠着块撕下来的衣角，血把布料染成了深褐。他往人群前面一站，像座挡路的山，“吵有什么用？能把死人吵活？还是能把铁门吵开？”

人群安静了些，却还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喊：“那也不能任他们宰割！”

“不然呢？”96号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冲上去跟他们拼了？看看他们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

这话像针，扎得众人哑口无言。是啊，他们手里只有碎镜片、断桌腿，对方却有黑洞洞的枪口，反抗像拿鸡蛋碰石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黑衣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四个红衣人，最后一个红衣人手里拎着副手铐，正快步追上48号，“咔哒”一声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48号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冲黑衣人喊：“别废话了，快告诉这群傻子，死了几个人吧。”

黑衣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手里把玩着个黑色遥控器，指尖在按钮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敲谁的心跳。

“诚心感谢大家通过第一场游戏。”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感谢个屁！”人群里有人骂道。

黑衣人像是没听见，按下了遥控器。大厅正前方的大屏幕突然亮起，原本漆黑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99。紧接着，数字开始疯狂跳动，一个个往下减，像在倒计时——98、97、96……跳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稳稳地停在了“93”。

“本场游戏，共有5名玩家淘汰出局。”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报菜名。

“放屁！”寸头小伙（15号）猛地冲出来，指着屏幕，“60号老太太、91号、38号、55号、46号……这就5个了？那深渊底下的血印子怎么说？你当我们瞎吗？！”

“就是！我明明听见不止五声枪响！”

“你们肯定藏了人数！想把我们当傻子耍？！”

人群又开始躁动，有人往前涌，想冲到屏幕前看个清楚。红衣人立刻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人群，却没开火，只是发出“咔哒”的上膛声，像在警告。

“别逼我们动手。”最前面的红衣人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安分点。”

“安分？”穿西装的男人（33号）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让我们看着同伴被打死，还得安分？我告诉你们，这游戏我们不玩了！现在就放我们走！”

“对！不玩了！”

“放我们出去！”

抗议声再次掀起高潮，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砖头、断木棍，举在手里晃悠，像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穿护士服的大姐（67号）攥着那块碎镜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砰！”

一声枪响突然炸响，子弹擦着人群的头顶飞过，打在天花板上，溅起一片白灰。

所有人都僵住了，举着武器的手停在半空，抗议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暂停。”开枪的红衣人放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声音冷得像冰，“规则早就说过，不想玩的，可以选择淘汰——就像他们一样。”他抬手指了指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不知何时变了，显出99个头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块巨大的拼图。每个头像都是玩家的照片，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戴着安全帽，还有的抱着孩子，笑靥如花——那是他们没被抓进来时的样子。头像下面标着编号，绿色的数字在惨白的背景上闪着光。

最上面一排，60号老太太的头像率先暗了下去，，此刻像被泼了墨，只剩下个模糊的黑影。紧接着，91号、38号、55号、46号、7号的头像也依次熄灭，像被无形的手抹去，留下一个个空洞的格子。

“看到了吗？”黑衣人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空洞格子旁边，93这个数字闪了闪，“这就是规则。要么玩下去，要么变成黑格子。没有第三个选择。”

48号往地上啐了口血沫，突然鼓起掌来，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说得好！早就该让这群傻子明白，哭哭啼啼没用！有本事冲出去，没本事就老实待着——”

“你闭嘴！”常一鸣猛地回头瞪他，眼里的火气像要烧出来，“要不是你踹下去55号，他根本不会死！”

“死了又怎么样？”48号歪着头看他，嘴角淌着血，笑得更狠了，“游戏不就是要死人吗？难道你们以为，100亿是大风刮来的？”

“你简直不是人！”高中生（2号）气得浑身发抖，往前冲了两步，被常一鸣拉住了。

“是不是人，不重要。”48号舔了舔嘴角的血，“重要的是，我活着，你们也想活着——那就得按规矩来。”

他的话像根毒针，扎在每个人心上。是啊，他们都想活着。哪怕知道这游戏吃人的规矩，哪怕恨得牙痒痒，还是想活着出去。

人群彻底安静了，举着武器的手慢慢放下，有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像闷在鼓里的雷。穿护士服的大姐（67号）把碎镜片塞进袖口，指尖在布料上抠出个洞，却没再说话。

黑衣人看着这一幕，似乎很满意，抬手按了按遥控器。屏幕上的头像暗下去几个，又亮起来几个——大概是系统在确认存活人数。最后，93个亮着的头像在屏幕上排列着，像片在风雨里挣扎的星火。

“休息一小时。”黑衣人转身往门口走，红色的背影在惨白的光里晃了晃，“一小时后，第二场游戏开始。”

红衣人跟着他往外走，经过48号身边时，有人丢给他一瓶药水，他接住了，却没看，只是往地上一坐，开始给自己的伤口涂药，动作粗鲁得像在刷墙。

大厅里只剩下玩家们，还有屏幕上那些亮着或暗着的头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吹得人心里发寒。

常一鸣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暗下去的头像，尤其是55号——照片里他穿着学士服，举着毕业证，笑得灿烂，此刻却只剩个黑格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别愣着了。”高中生（2号）走过来，声音低低的，“想想下一场该怎么过。”

常一鸣没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头像——09号，照片里他穿着工装，站在工地门口，身后是没盖完的楼，笑得有点傻。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火气压下去，转身往人群里走。

反抗没用，哭闹没用。现在能做的，只有活着。活着等机会，活着找到出去的路，活着让那些暗下去的头像，不至于白灭。

一小时很短，短到不够抚平伤口，不够消化恐惧。但对这些被困在游戏里的人来说，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他们明白，接下来的路，只会比铁轨上的跳绳，更难，更狠，更像场用命铺的赌局。

屏幕上的93个头像还亮着，在惨白的光里，像93颗悬在刀尖上的星。

第14章:拒绝游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