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那年,我头两天发了条动态,“春天到了,我的冬天还未过,我想我好像要死了。”
那天是3月21日,老师突然给我说让我下去拿我家长送来东西,为此我感到很奇怪,我的父母在外地,怎么可能…
下了课就跑到了保安室里,本想拿了东西就走,却看见了一个日思夜想的人。
他熟练的和保安聊天,他看见我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却听见保安调戏他,“给女朋友送东西啊。”
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不是,是妹妹,一个户口本的妹妹。”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谁跟他一个户口本了。
他牵着我的手出了亭子,站在栅栏门旁,他让我闭眼,我乖乖闭眼,突然感到脸前一暖。
我刚刚睁开眼没反应过来,他又像变戏法一样给我变出来一条项链,是那条我过年看上没舍得买的。
我“哇”一声就哭出来了,几天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了,他愣了愣,呆呆地问我“不喜欢吗?”
我哭的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人多,他挡在我身前,拍着背等我哭完。
差不多人都走完了,我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我说,“这条项链好贵。”
“还好啦,哥刚刚参加了个竞赛,拿了奖金。”他得意的看着我,“厉害吧。”
“好臭屁,”我笑了,但是还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次回来干嘛?”我坐在亭子上,用他给的湿巾擦脸。
“不知道是谁前两天说自己没有春天,这不你的春天来了。”他把奶茶拆开给我喝。
生怕慢一点,我就又哭了。
“你在哪买的?”我睁大了眼睛,“好喝爱喝。”
在我们这个小县城买不到的。
“嘿嘿。”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提着他给的东西,说,“我要回去上课了。”
他托着下巴,随意的摆了摆手,“去吧…”
“真不留啊。”他追上来,“我给你请假了。”
我激动的抱住他,我们这学校可不好请假。
我后来才恍惚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个春天…
那天我高兴极了虽然他第二天就走了,我带着把这个玩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小县城又逛了一遍。
我们还去看了个烂俗的爱情片,我咬着爆米花吐槽,“有必要一个死了另一个就也跟着死,爱的时候也没看爱多深。”
他就坐在我旁边喝我喝剩下的奶茶,津津有味的看。
我觉得他好直男啊…
后来我们吃了烤肉,我发动态说我超想吃的那家。
他烤我吃,我撑的直摸肚皮,他凑过来给我包烤肉的时候,我突然坐起来,故意亲了他眼角的小痣。
“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
我也没反应过来,很理直气壮的说了一嘴,“不是一个户口本的,我亲一口怎么了?”
殊不知我偷来的一个吻,是以后我整个春夏秋冬的噩梦。
他好像有点怪怪的,也不和我说话了,可是他总是对我生不起来气,我哄了几句,他就好了。
之后我们去逛了公园,他还是有点心不在焉,我故意问他,“哥你身边还有我的位置吗?”
“这么大一个空还不够你啊。”他是在指我故意挤他。
“哼”我舔着冰淇淋走开,直到我把冰淇淋吃完了他才过来,他蹲下来给我系鞋带“好了怕了你了,哥等你长大好不好。”
他就比我大两岁,只要在等我两年就好了。
我心满意足的摸摸他的头…
不过他好像很忙,我以为是因为那个吻,我本想等我高考完空降他们学校…
可是等来的是那句“抱歉”。
我的春天死了…我的四季永远也补不齐了…
我收到了他留下来的猫,后来才知道怕影响我高考,我们后来的聊天记录都是他室友回复的…
我哭了,没人再替我擦眼泪,我好像被他宠坏了连眼泪也不会自己擦。
怀里猫猫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喵喵”的叫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见过它几次还是我身上粘的有他的味道,小猫不排斥我。
我这才看清楚它的样子,很漂亮的小狸花猫,脖子上挂着的牌子…
“怎么是我的名字…”
我…这个人怎么那么可恶,让我哭了那么多次,还不信守承诺…说好等我的…
“你也叫…”我忍不住了,崩溃大哭了。
我刚刚上学就休学了…去断断续续看了好多心理医生…我觉得我治不好了。
他们为了让我厌恶他忘记他,给他扣了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在掩盖他们治不好我的病,就向于霁忱泼脏水…
我想要发火,可是看着妈妈担忧的神情,泄了火。
“那天他跟我打了一晚上视频…”我哑着声音开口…
我想我可能治不好了,要困在冬天一辈子了…
于霁忱…你永远欠我一个夏天,而席淼昕永远困在了冬末春初…
“淼淼,”妈妈一叫,另一个淼淼先出来,“喵喵”的叫着。
“宝宝,我是叫另一个淼淼,”妈妈抱它摸摸它的头,最近我情绪好了点,不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
淼淼听懂了,甩甩尾巴跳走了,爬到阳台上往外眺。
最近它老是往外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走到阳台旁,把小猫抱起来,“于霁忱不回来了,他不要淼淼了。”
妈妈也没听见我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叫我来吃饭。
我乖乖的吃完饭,带着小猫出去了,妈妈是有点不放心担心我,被我三言两语打消了担心。
我偷偷将他留下来的遗物带走了,淼淼就安安静静地趴好,躲在我的大衣下。
我将淼淼放在我的车兜里,带着它去奔赴我的春日,明明耳旁的风已经变得燥热,可是穿梭在我指尖的风还是潮湿的。
我扯了扯嘴角,总觉得的湿滑的连车把也捏不住,我靠边停车,把手心在不符合季节的大衣上擦了擦。
夏天多蚊虫,我眼前被蒙了层水雾,不巧,有一只长相及其恶心的虫子掉到我的胳膊上。
我急忙甩开,眼中的雾气也散开了。
我想擦擦我的胳膊,却发觉我追寻春日来的急忙,只带了淼淼。
我捂着嘴,突然想哭,于是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捂着嘴小声的哭,我的手心是濡湿的,夏风也吹不干了。
是我的泪水,是于霁忱的不甘,是我们永远也游不出的苦楚…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没有于霁忱在我身旁我连哭也不敢大声。
我有点恨于霁忱了,我有点想于霁忱了。
于霁忱…于霁忱…
淼淼不知所措的在我身旁徘徊,无助的“喵喵”叫着。
“淼淼,快接电话,叮铃铃,是我。”我放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我给于霁忱设置的特别铃声。
我恍恍惚惚接起来电话,电话里传来浅浅的,稍有急促的呼吸声,“于霁忱…”
“淼淼你在哪里?”是于霁忱妈妈,“是妈妈…”
于霁忱的妈妈哭了,我知道她在想于霁忱,她在担心我。
“……”
我想开口,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于霁忱的妈妈急的不得了,“淼淼是不是去找小忱了,”我听出来她笑的勉强,“妈妈陪你一起啊。”
我挂断了电话,想要调整一下情绪再拨回去,手机突然关机没电了。
“淼淼…”我张嘴就哭了,我好像还是不行…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去的,只是醒来就已经在病床上了,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席淼淼,”于霁忱咂巴着眼睛趴在我的床头,“快醒醒,我们去抓蚂蚱吧。”
于霁忱小时候就长的很精致,像是瓷娃娃一样,睫毛长长的,一双小鹿眼睛,总是带着笑的看着我。
于霁忱的小手抓着我,想要把我拉起来,我挣扎了下,没甩开他的手,他的手暖呼呼的。
身上是一股草木香,像是春天一样有着无限生机。
“小忱,”于霁忱妈妈揉了下他的头发,“不要这样拉淼淼,淼淼会痛的。”
于霁忱妈妈分开我们的手,却不想我拉的更紧了,她笑了笑将我们都抱在怀里。
于霁忱妈妈这时候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带着两个梨窝,身上却已经有妈妈的味道了。
我将头埋在她怀里,知道这是梦却不想要醒过来。
“淼淼。”
“淼淼。”
我不知道是谁在喊我,我好像睡了过去。
“真是麻烦你了,粒粒姐。”
于霁忱妈妈掐了掐我的脸,摇摇头说不麻烦,她轻笑了下,把我送到我妈妈怀里。
真希望这梦永远不要醒,什么代价我都认了。
医院的仪器的“嘀嗒”声,比阳光先扒开我的眼皮,我觉得好痛啊,我伸出手遮挡阳光。
小孩子的一只手小,仅抓住了几绺阳光,双手抓住了一整个夏天,知了困在小孩子的手心里,叫嚣着天有多大,天地有多高。
小孩子最轴了,听不见夏天祷告,只贪心于这一时的闲暇,不曾向外张望一眼,不知天地浑然。
“淼淼,”于霁忱看见我醒了把知了给丢了,趴在我的床头,将脸与我贴的极近。
两个人挤在一起,缩在病床上,病床好大,躺两个小孩绰绰有余。
于霁忱叽叽喳喳和我说着些什么,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于霁忱皱起来秀气的眉毛,用两只刚摸过知了的手挤我的脸,“席淼淼你今天不对劲啊。”
“我…”
我还没开口,就被这小皮孩打断了,“今天哥哥带你去吃冰糕好不好?”
我看了眼日历,2011年,我五岁,他七岁。
其实这时候我们还不熟,他身体不好长年住在医院里,在医院里都混熟了。
我那时候有一段时间老是发烧,住院了一段时间,我父母工作忙,我总是一个人在医院里瞎转悠。
于霁忱也是闲不起的,看着我一个人坐着长椅上,自来熟的和我攀关系。
我没理他,他却像是一个小尾巴一样缠上了我,给我买冰糕,给我抓知了。
我不堪其扰,主动接了他的冰糕,小孩子的友谊就建立起来了。
他在医院里没人陪他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他差不多的小朋友。
“淼淼…”他咬着冰棍棒,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冰棍。
我笑了下,升起来了逗他的心思,一口塞进嘴里。
于霁忱瞪大了眼睛,别别扭扭的转过身去,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住冰脑子的感觉。
“于霁忱来检查了。”医生照常来找到处溜的小皮猴于霁忱,于霁忱站起来拜拜手,逆着光就跟上去了。
他还不忘回头和我说再见。
我偷偷跟了上去,今天过后我就要离开医院,一年都要见不到于霁忱了。
于霁忱小脸皱起来被牵着手走,好像习以为常了,不哭不闹的。
我踩着他们的影子走,轻手轻脚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看见了于霁忱慢慢亮起来的眼睛,洁白的贝齿漏了出来。
我蹲在地上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于霁忱被抽了两管子血,我觉得那针头快有我的手指粗了,在光下撒着可怖的寒光。
我叫了一声,于霁忱的针扎偏了,血珠落在蓝白条的病号服上。
于霁忱还没说什么,我就被医生责骂了,把我驱赶了出去,于霁忱转过脑袋淡然的点点头。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于霁忱,飘来一股草木香,我就知道于霁忱来了。
“于霁忱。”我眼前一黑,我过长的睫毛在他手心扇呀扇呀。
他问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的,你晕针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席淼淼,”他把手放了下来,“你今天是不是要走了。”
我点点头,蓄的泪珠落在了鹅黄色的短裙上,“于霁忱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于霁忱愣了愣,没想到平时我对他那么冷淡,突然说这种话来。
他有点埋怨看着我,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起来,扭扭捏捏说了句,“又不是要生死离别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经历过生死离别了,于霁忱曾离开过半年。
于霁忱说完才反应过来,在医院说这种话不好,连忙呸呸呸。
“于霁忱…”这个伴了我整个孩童时期的名字,兜兜转转又吐出来了口。
“嗯。”他笑了下,握住我的手,“席淼淼。”
“妈妈说我配型成功了,”于霁忱弯了弯眉眼,止不住的开心,“马上我就可以出院了。”
我愣了下,这个时间线不对,于霁忱去世的原因就是因为病又复发了。
当年年纪小,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于霁忱在医院里待了一年是在休养吗?
我不知道…我居然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我想要规避风险…
我想着想着抓紧了于霁忱的手,于霁忱轻皱了下眉毛,“淼淼,我的手。”
“对不起。”我松开了手。
于霁忱,我有好多话要说,但是我最想要喊你的名字。
于霁忱…
小孩子的身体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我被抱着离开医院,于霁忱就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于霁忱的父母工作都很忙,知道于霁忱生病才愿意离开岗位,于霁忱站在大门口向我招了招手。
于霁忱在笑。
我的父母把我带到了新城市,我老是闹脾气,在加上五岁之前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不知道怎么和爸爸妈妈相处。
五岁的时候是这样,再来一次还是这样…十八岁的我再怎么样也说不出撒娇的话来了。
爸爸妈妈也没有和我相处过,再加上是家庭教育的关系,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尴不尬的。
不知道他们强行给我带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辙辙,看这是姐姐。”他们把我介绍给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认识,我的亲弟弟。
我老是说我的父母不懂爱,只是不懂得怎么爱我吧。
我只是觉得尴尬,无所遁形的尴尬。
席睿辙咬着牙,不肯张嘴,他们觉得他可爱紧了,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要和别人分享爸爸妈妈。”说完他就哭了。
上辈子我也哭了…这次我只是觉得可恶的紧,我是“渺小”无关紧要的“淼”,他是我爸妈行走过的足迹。
但我席淼昕靠自己的双腿也能走出去,只是现在不行,毕竟是在别人家吃白饭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绿茶哭闹了一会儿,他们说,“好好好,我们只爱你,等下让她走好不好。”
妈妈示意让我回房间去,可是那时候我们的家庭情况不好,哪有房间,不过是推起来的杂货间,灰尘乱飞。
原来是这样啊…我小时候一直呼吸道不好…
我像蒙尘的玉,是小于霁忱把我挑出来的…
“淼淼,”妈妈过来了,打开门扬起来了灰尘,我赶紧捂住鼻子往后退。
妈妈尴尬的要收回来了她的张开的怀抱,我皱了皱犹豫了下钻进来她的怀抱,她的身体紧绷的紧。
她把我抱在怀里,说了好多话,主要是在说席睿辙还小让我不要计较。
然后说她有多么多么不容易。
是的我知道我的妈妈很不容易,她是一个很没有主见可怜女人,不过把没有的过错压在我身上,反而变得狰狞起来。
但是妈妈呀,我也才五岁啊,说着说着我拥在妈妈怀里也哭起来,明明说好不哭的,可是我做不到。
我想要得到属于我自己的拥抱,而不是哄骗。
“淼淼。”妈妈抱着我,一遍一遍揉着我的头,我对她恨不起来了。
我住在了妈妈打扫过的杂货间里,席睿辙和他们住在一起。
“唉。”我叹了口气,我吞下了眼泪,我还是想要哭,痛喊这世界的不公。
冰凉的眼泪将温热的吊坠打湿,我了觉我的心也慢慢沉寂下来,这是于霁忱送给我的,后来很久的后来,我才知道它还有一套配套的戒指。
不过它在于霁忱身上,随着于霁忱一同化为灰烬,融进了于霁忱的血肉里。
于霁忱出事了后,我不知晓,他化为尘土滋养大地的时候,我才来得及为他痛哭。
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我通过一点点积攒瓶子,卖钱攒钱,十个瓶子是一毛钱,一百个瓶子是一块钱,四百个瓶子可以见于霁忱一次。
我运气好一点可以一个月见于霁忱三次,运气不好可以一个月见他一次。
我实在不想我们的命运被运气所主宰,可是五岁的孩子似乎也没有更好办法赚钱了。
我趴在于霁忱病房门缝旁感受这阵阵暖意,可能是太累还是太委屈,我趴在门口睡着了。
“嘭。”我屁股先着了地,我才转醒,身上到处都好痛,屁股上的痛倒没有那么强烈了。
“淼淼。”于霁忱把我拉起来,面色苍白,整个人都笼上病气。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要逃跑。
于霁忱抓住了我的后领子把我拉了过去,他单手拉着衣服,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
“库次——”于霁忱咳嗽的更厉害的,劣质的衣服被拉烂,填充的棉花和布料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