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涟漪彻底平息后，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向两侧漫延，原本灰绿色的墙壁像是被潮水冲刷过，渐渐褪去湿滑的质感，显露出细腻的、类似花瓣叠加的纹路。羽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花海的边缘。

数以万计的半透明花朵悬浮在半空，花瓣边缘泛着清冷的白光，像被月光冻住的浪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草木新芽的味道，吸入肺中时，后背的灼痛感竟真的减轻了几分。

“千光花海。”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流速明显慢了，血珠滴落在脚边的花瓣上，瞬间被那层白光包裹、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看来他没有骗你。”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冰面碎裂时的脆响。

羽猛地转头，看见花海深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调的长衫，衣摆处绣着半透明的纹路，正随着花海的波动微微发亮，与周围的光芒融为一体。他握着一根银质手杖，杖身的螺旋花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而那张与羽身形相近的脸，却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冰。

“你是谁？”羽握紧了拳头，后背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既没有纤的攻击性，也没有那些怪物的恶意，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玻璃，把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外面。

“镜千源。”对方回答，语速平缓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这片花海的守护者。”

他走近时，羽才看清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面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沉寂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手杖轻轻点在地面，激起一圈细碎的光纹，那些悬浮的花朵随之轻轻摇曳，发出类似风铃的清响。

“你的精神体损伤不轻。”镜千源的目光扫过羽后背的伤口，又落在他渗血的手腕上，“表层创伤可以修复，但深层的裂痕……”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花海做不到。”

羽别开脸，不想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穿。他能感觉到这片花海在试图安抚他的意识，那些翻涌的痛苦正在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压制，连脑海里纤的声音都暂时消失了。但这种安宁让他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破茧而出。

“你也是……从我的意识里来的？”羽问，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起之前纤说的“一体”，心里泛起一阵抗拒。

镜千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手杖。杖身的螺旋花纹亮起微光，周围的花朵突然加快了摇曳的速度，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流动，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我诞生于你的渴望，”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不依附于你的意志。”他抬起手杖，指向花海深处，“那里的能量能让你暂时稳定，但别停留太久。”

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花海深处的光芒更加浓郁，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他犹豫了一下，迈开脚步往里走。后背的疼痛确实在快速消退，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当他走到那片空地时，竟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帮我？”羽问，视线落在镜千源衣摆的花纹上。那些纹路像极了千光花的花瓣，正随着花海的波动微微发亮。

“守护花海，就是守护你。”镜千源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周围的光海，“你的意识崩溃，花海会随之枯萎，我也会消失。”

这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却让羽松了口气。至少，这个人不像纤那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也不会用那些尖锐的话语刺他。他闭上眼睛，任由花海的能量包裹住自己，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传来纤的嗤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找到新的靠山了？小心点，这家伙可比我会装。”

羽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镜千源，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完全没听到纤的声音。

“他听不见。”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开口。

羽皱起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周围的花海突然变了。那些原本泛着白光的花朵开始褪色，边缘浮现出灰黑色的纹路，像被墨水浸染的纸。空气中的草木清香里，竟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羽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镜千源的脸色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握紧手杖，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背上，赫然浮现出一小块灰斑，与那些花朵边缘的纹路如出一辙。

“你的意识在波动。”镜千源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刚才的记忆碎片，它在影响花海。”

羽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是痛苦的回忆在作祟，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连这片号称能带来安宁的花海都无法完全压制。

“稳定你的情绪。”镜千源的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杖身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周围的花朵瞬间恢复了纯白，灰黑色的纹路快速消退，“否则，花海会被你的痛苦腐蚀。”

羽咬着牙，用力闭上眼睛。他试图回想些别的东西——病床上的白色天花板，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母亲偶尔来探望时，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束向日葵。可那些画面刚浮现，就立刻被父亲血肉模糊的脸覆盖了。

“呃——”他忍不住低呼一声，抱住了头。

“看来，光靠花海还不够。”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我说过，你会求我的。”

就在这时，镜千源突然动了。他手杖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缠住了羽的手腕。那光芒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羽的疼痛，连脑海里的画面都停滞了。

“别被他影响。”镜千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近了些，“他在利用你的痛苦。”

羽抬起头，对上镜千源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他的影子，虽然依旧冰冷。

“你想让我怎么做？”羽问，声音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些。

镜千源收回手杖，手背上的灰斑已经消失了。他转身看向花海深处，那里的光芒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浑浊。

“往前走。”他说，“花海的尽头，有你必须面对的东西。”

羽愣住了：“不是说这里会让我恢复？”

“暂时的安宁，只会让你更难承受后面的冲击。”镜千源的语气依旧平淡，“你的渴望创造了这里，但逃避不能让你获得解脱。”他顿了顿，补充道，“后面的路会更难走。但你可以选择，是被痛苦吞噬，还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动手杖，在地面画出一个圆形的光纹。光纹中央，浮现出一扇由千光花组成的门。

“门后是什么？”羽问，心跳开始加速。

镜千源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你自己关起来的东西。”他说，“也是你必须亲手打开的东西，或许你去到镜环那里可以得到帮助。”

羽看着那扇光门，又看了看周围渐渐稳定下来的花海。他知道镜千源说得对，这片安宁终究是暂时的，就像镜千源这个人一样，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每一寸都与他的痛苦绑定。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花海的清香涌入肺中，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温柔。

“如果我过不去呢？”羽问，声音很轻。

镜千源没有回答，只是手杖轻挥，光门变得更加清晰。门后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晃动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羽握紧了手腕上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看向镜千源，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都与自己无关。

但羽突然明白了——镜千源的冷淡，或许不是不在乎，而是他早已知道，这场与自己的对抗，终究只能靠自己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那扇光门。

第四章 千光源

第四章千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