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老天爷撕破了口袋,豆大的雨点砸在出租车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刮不净江晚星眼底的红血丝。她刚从A大老图书馆出来不到半小时,口袋里还揣着苏轻言摔给她的照片。手机在潮湿的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市一医院"的陌生座机号码。
"喂?"江晚星的声音有点哑,是刚才在图书馆强压着怒火喊出来的后遗症。
"请问是江晚星女士吗?我是江夫人的主治医生张医生,"电话那头的男声透着明显的慌张,"您母亲的用药方案需要紧急调整,请您马上来医院签一下知情同意书,情况比较特殊..."
出租车司机猛地踩了脚刹车,江晚星的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窗外霓虹灯透过雨幕模糊成一片片色块,像极了三年前父亲被警察带走那天的混乱。她摸出钱包数了数零钱,只有三百二十七块,连ICU一天的费用零头都不够。
"师傅,麻烦快点。"江晚星将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还是三年前她和顾沉舟在毕业典礼上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根本想不到后来的下场。她指尖用力按在顾沉舟的脸上,直到那片区域变得滚烫。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溅起一片水花。江晚星抖着手摸出那把藏在外套侧袋的美工刀,刚才在图书馆忘了放回包里。刀刃上还沾着图书馆带出来的灰尘,在惨白的路灯下闪着冷光。她把刀塞进牛仔裤后袋,拉起外套兜帽冲进雨里。
住院部大厅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潮气扑面而来。江晚星在护士站打听张医生的办公室位置,护士看她浑身湿透的样子,递过来一条一次性毛巾。
"张医生刚才还在ICU门口,好像被顾总叫走了。"年轻护士压低声音,"就是那个经常来看江夫人的顾沉舟先生,刚进他办公室没多久。"
江晚星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通往医生办公室的走廊。这条路她走了不下五十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张医生的门牌。VIP病房区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她湿哒哒的鞋子踩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转过走廊拐角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撞进眼帘。顾沉舟穿着件黑色风衣,正背对着她站在张医生办公室门口打电话。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江晚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消防栓的阴影里。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条缝。顾沉舟挂了电话后推门进去,里面传来张医生带着哭腔的声音:"顾总,真的不能再用那种药了!江夫人今天下午已经出现呼吸抑制的症状了..."
江晚星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悄悄往前挪了两步,耳朵贴近门缝。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肩膀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
"我付你双倍的价钱,不是让你来跟我讨价还价的。"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张医生应该很清楚,有些事一旦传出去,对你,对你那家老小意味着什么。"
江晚星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录音键。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苍白得像个鬼。
"可是..."张医生的声音带着剧烈的挣扎,"三年前江先生的事情已经害得我两年没拿到医师资格证考核,如果江夫人再出什么事,我真的会被吊销执照的!"
门外的江晚星浑身一僵。三年前的事?难道父亲的公司破产和母亲的病都跟顾沉舟有关?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感觉到疼。
"所以你更该知道怎么做,"顾沉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在逼近张医生,"江氏集团的账目漏洞需要时间填补,在这之前,江夫人必须'安安静静'地躺在ICU里。"
"那笔从江氏慈善基金挪用的钱..."张医生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
"砰!"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吓得江晚星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她死死捂住嘴巴,听着里面顾沉舟阴鸷的警告:"我说过,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分内的事,下周去瑞士的进修名额就还是你的。"
走廊尽头的电梯突然"叮"地一声到达,江晚星吓得往后一退,肩膀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推车。消毒盘哗啦啦掉了一地,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顾沉舟站在门口,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他看到江晚星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阴沉取代。
"你在这里多久了?"顾沉舟一步步朝她走来,皮鞋踩在散落的玻璃碎片上发出咔擦声。江晚星握紧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
"我来签文件。"江晚星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张医生让我过来的。"
顾沉舟突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味道。
"听到了多少?"顾沉舟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江晚星用力偏头挣脱他的钳制,口袋里的手机硌得她肋骨生疼。"听到你用我母亲的命威胁医生,听到你挪用江氏的钱,"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挺直了脊背,"顾沉舟,这些年你睡得好吗?"
顾沉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突然伸手去抢她的口袋:"把手机交出来。"
"你休想!"江晚星死死攥紧手机,转身就往电梯口跑。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她重重摔在地上,手机从口袋里飞了出去,屏幕在地毯上磕出一道裂痕。
顾沉舟两步追上来,伸手就要去捡手机。江晚星急了,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带着雨水的冰凉和他独有的体温,让她想起无数个曾经拥抱的夜晚。
"顾沉舟,你还是不是人!"江晚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混着雨水砸在地毯上,"那是我妈!就算你恨我,恨江家,你冲我来啊!"
顾沉舟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露出的眼睛通红,像只受伤的小兽。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着求他不要离开,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衬衫。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江晚星猛地推开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塞进内衣里,转身冲进了安全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层层亮起,又层层熄灭,像她忽明忽暗的心。
身后传来顾沉舟的怒吼:"江晚星!你敢把录音交给警察试试!"
她没命地往下跑,高跟鞋的鞋跟在楼梯上崴断了,索性甩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脚底被什么东西划破,留下一串血脚印,火辣辣地疼。
出了安全通道就是医院后门,雨势丝毫没有减小。江晚星刚冲进雨里,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路灯下,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她心里一惊,转身想跑,那人却快步追了上来。
"江小姐。"黑影停在她面前,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江晚星认出这是父亲以前的司机老赵,三年前父亲出事那天,他就人间蒸发了。
"赵叔?"江晚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赵没说话,往她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又迅速消失在雨幕中。江晚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张银行卡。照片上是父亲和几个陌生人在赌场的合影,最角落的那个身影,虽然只露出半张脸,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顾沉舟的助理。
手机在湿漉漉的掌心震动起来,是那个发神秘短信的陌生号码:"东西收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城郊老槐树咖啡馆见,我知道你母亲昏迷的真相。"
江晚星握紧信封,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她抬起头望向住院部顶楼ICU的方向,那里亮着永不熄灭的红灯,像只贪婪的眼睛,吞噬着她最后的希望。
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沉舟阴鸷的脸。他看着站在雨里的江晚星,眼神复杂难辨。江晚星迎上他的目光,突然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对着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出租车的鸣笛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江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宾利越来越远。她拿出手机,确认录音文件完好无损,然后一字一顿地给陌生号码回复:"明天见。"
雨点敲打着车窗,像一首悲伤的催眠曲。江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顾沉舟,你欠我们江家的,欠我妈的,我会连本带利,一点一点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