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荆棘与树洞

迷雾森林的雾气是活的

它们像白色的蛇，缠绕着千年古树的虬结枝干，舔舐着地面腐烂的落叶，连阳光都被撕成碎片，漏不进半分暖意

殷离拖着右腿走在林间，暗红色的裙摆被荆棘勾出数道裂口，伤口渗出的血珠坠在裙摆末端，落地时溅起细小的泥花——那是灭族的血，是她从灰烬里爬出来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她的族人曾是仙境最擅长操控“烬火”的族群，能在烈焰中淬炼出不灭的意志，也能在灰烬里重燃新生的火种

可三天前，灵犀阁的“净化”之火席卷了整个烬火山谷，她说不清那些穿着白袍的仙子嘴里喊的“邪力”是什么

只记得母亲最后推她出谷时，用烬火在她后背烙下的族徽，烫得像要烧进骨头里

“活下去，阿离，别信任何人”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殷离却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洞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像受惊的小兽。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右脚刚要抬起，树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随即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殷离挑眉，俯身看向树洞

树洞里挤着四个孩子。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胳膊和脸颊上全是未愈合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结痂的血渍下，一双黑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怀里护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破瓷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咬得青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另一边，一个穿着兽皮短打的女孩背着个昏迷的男孩，她的肩膀很窄，背却挺得笔直，拳头攥得死紧，指缝里嵌着泥土和血污

被背着的男孩其实醒着，他偷偷掀开眼皮，看到殷离的瞬间，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放开我！我能打！”

“玄夜，别吵”背人的女孩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被叫做玄夜的男孩（其实是昏迷的那个醒了）梗着脖子，嘴角淌下一丝血沫：“蛮姬，放我下来！那些猎人……”

“闭嘴！”护着女孩的黑衫男孩突然开口，他挡在最前面，像只被惹急了的幼狼，虽然浑身是伤，却摆出了最凶狠的姿态，“别过来！我们没有影石！”

殷离看着他们颈肩处相似的、泛着红肿的伤口——那是被某种法器强行烙印过的痕迹，边缘还在渗血，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她忽然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群废物，躲在这里等死？”

树洞里的四人同时愣住。黑衫男孩（后来知道他叫玄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刚要反驳，树洞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那小杂种肯定躲在附近！找到他，把影石抢过来，就能去灵犀阁领赏了！”

玄夜脸色一变，猛地将怀里的女孩往树洞深处推了推，自己抄起地上一根断枝就要冲出去

可他刚站直身体，一只微凉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殷离从他身边走过，暗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站在树洞前，逆光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掌心却缓缓腾起一簇黑红色的火焰——那是烬火，比寻常火焰更沉，更冷，燃烧时带着灰烬的气息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殷离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五个手持钢刀的猎人围了上来，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看到殷离时嗤笑一声：“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开！这是我们跟那小杂种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玄夜身上，眼神贪婪，“把影石交出来，饶你不死！”

玄夜咬着牙，刚要说话，却听到身前的女孩开口了

“他们是我的人”

殷离的声音依旧平淡，掌心的烬火却猛地窜高半尺，黑红色的火苗舔上猎人最前面那人的钢刀，刀刃瞬间被烧得通红，发出“滋啦”的声响

猎人惨叫着扔掉刀，刀柄落地时，殷离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寒意比迷雾森林的雾气更甚：

“我再说一遍，我的人，你没资格碰”

络腮胡男人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找死！”他挥刀砍向殷离，刀风带着破空声，却在离她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烬火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刀身，顺着钢铁蔓延，瞬间将整把刀烧成了一滩铁水

猎人吓得后退三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脸色惨白

其余四人也慌了神，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火焰，不烫，却带着一种能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绝望感

“滚”殷离吐出一个字

猎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刀鞘都没敢回头捡

树洞里一片寂静。被玄夜护着的女孩（甜棠）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殷离的背影，小声说：“姐姐……谢谢你”

殷离没回头，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树洞边缘的石头：“进来，外面冷”

玄夜皱眉：“我们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随你。”殷离转身走进树洞，掌心的烬火在空中划了个圈，落在树洞中央的地面上，黑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燃烧，驱散了潮湿的寒气，“冻死了，没人给你们收尸”

她背对着他们坐下，右腿伸直，轻轻按了按伤口。玄夜看着她裙摆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树洞中央跳动的烬火，最终还是把甜棠往身后拉了拉，率先走了进去

蛮姬背着燎风跟上，燎风还在挣扎，却被蛮姬用手肘怼了一下后腰，瞬间老实了

终还是把甜棠往身后拉了拉，率先走了进去。蛮姬背着燎风跟上，燎风仍在低声嘟囔“我自己能走”，却在蛮姬冷瞥一眼后，乖乖闭了嘴

五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树洞里，只有烬火燃烧的噼啪声。甜棠偷偷打量着殷离，看到她耳后有一小块淡红色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枫叶

她刚想问问那是什么，就听到殷离冷冷的声音：

“名字”

玄夜抬头：“玄夜”

甜棠小声说：“我叫甜棠”

蛮姬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背上的男孩：“蛮姬，他是燎风”

燎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在看到甜棠递过来的、用衣角擦过的破瓷片时，耳根悄悄红了

（将瓷片贴在伤口，缓慢修复肉身，过程伴随刺痛）

殷离点头，没说自己的名字。她闭上眼睛，后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却在玄夜他们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抚摸了一下后背的族徽——那里还在发烫，像母亲最后的叮嘱

树洞里不算宽敞，五人挤在一起，呼吸声与烬火的噼啪声交织

甜棠偷偷打量着殷离的侧脸，见她耳后那片枫叶状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淡红，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的伤……疼吗？”

殷离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腿的伤口——那里是被灵犀阁的净化之光灼伤的

玄夜忽然开口：“你认识灵犀阁的人？”他想起猎人说“去灵犀阁领赏”，又想起殷离那手能烧化钢刀的火，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殷离终于睁眼，看向他：“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她的目光扫过四人颈肩的伤，“你们的伤，也是灵犀阁弄的？

玄夜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我身上有‘影石’，是邪物。”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能让他在暗处更快凝聚影力，“可我爹娘说，这是我们族的天赋”

“天赋？”殷离嗤笑一声，“在他们眼里，和他们不一样的，都是邪物”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语，“我爹娘也这么说过，然后……他们就被烧成了灰”

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甜棠吓得攥紧了瓷片，蛮姬的拳头又开始发紧，燎风忘了挣扎，玄夜则死死盯着殷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