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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遗花玉上开

启明十七年冬,京城连下三日大雪。落仙台的朱漆栏杆凝着寸许薄霜,檐下琉璃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落仙台”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流光溢彩。三楼最里的“听雪阁”终年垂着湘妃竹帘,此夜帘后传来琵琶声,如碎玉投珠,压过了满堂喧嚣。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帘后人素衣如雪,左眼尾一点浅痣在灯影下若隐若现。曲至《破阵乐》时,弦音骤急,仿佛千军万马踏冰河;待到《折杨柳》又转柔婉,似江南春雨湿青梅。满座宾客屏息,唯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曲终,帘后人起身离去,任台下几个锦衣公子如何吹哨挽留也未回头。背影清瘦如竹,曳地的素白披风扫过台阶,不染半点尘埃。

“公子!”后台小童捧着红泥手炉迎上,发梢沾着前院飘来的腊梅香,“阿嬷让您赶紧准备,北境大捷,玄将军府订了堂会,三日后就要启程!”他说得急,转身时险些撞翻紫檀案几。案上青瓷瓶剧烈晃动,瓶中那枝红梅颤巍巍欲坠。

电光石火间,素白袖袂如流云拂过,稳稳扶住瓷瓶。指尖在瓶底“花”字暗款上一触即离,那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小鬼,”温润嗓音里带着些许无奈,“这前朝官窑的花瓶若碎了,你半年月钱都不够赔。”

小童吐了吐舌头,腕间银铃叮当作响。他望着窗棂外渐沉的暮色,忽然低声问:“公子,北境很远吗?”

无人应答。唯有北风卷着碎雪扑上琉璃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恍惚间,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几个黑影将他从法场尸堆里拖出,老仆最后一口热气呵在他耳边:“岁宁,活下去...”

千里外,雁门关

营帐里蒸腾着羊膻与烧刀子的热气,火盆爆出星火,溅上孟捷将军破损的护腕。这位驻守边关二十年的老将拎着酒坛跃上木箱,刀疤在火光中明灭:“弟兄们!这仗打得痛快!”满帐将士举碗相和,刀鞘击地声震得牛皮帐簌簌作响。

参谋连志平被拽到主位时,官袍下摆还沾着舆图墨迹。一月前他初到军营,曾因反对夜袭与孟捷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任由对方勾着肩膀灌下烈酒。

“连老弟!”孟捷醉眼朦胧地掏出一封揉皱的信,“小玄月初就传书都城,说此战必胜——连庆功的琵琶仙都订好了!”羊皮纸角落染着暗褐血迹,连志平接过细看,忽然蹙眉:“孟兄,这信驿印是立冬那日的。”

帐外传来马蹄踏碎冰层的声响,欢歌里混入异域胡笳。孟捷晃到帐门掀帘,朔风卷着雪粒扑灭两盏牛油灯。黑暗中他喃喃道:“那小子每次赌命,都像在跟老天爷对弈...”

三日后,落仙台后院

天未亮时,雪又下了起来。被唤作“小鬼”的童子把裘衣裹成球,看自家公子将一柄匕首塞进琴匣夹层。那匕首不过三寸长,鞘上嵌着颗蓝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此去北境,”素白的手指轻抚过琵琶腹槽,“你记住,我们只是去献艺的伶人。”声音很轻,像是对童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马车碾过冻土时,小童在颠簸中睡去。他摩挲着怀中逐渐冷却的铜手炉,想起今晨在炭盆里烧掉的那页密信——玄琅夜在信中风轻云淡地写着“已清扫余孽”,却不知当年法场溅血的少年,正抱着琵琶走向他亲手布下的庆功宴。

车帘忽被风掀起一角,可见官道两侧残梅如血。积雪下露出些许焦土痕迹——那是十年前花家囚车经过时,百姓掷出的火把留下的伤疤。

赶车的老仆忽然开口:“公子,此去北境三千里,每过一驿老奴都会换马。”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公子是否能习惯…”

他垂眸看着怀中琵琶,冰弦映着雪光,刺得眼尾那颗痣微微发疼。当年那个总爱塞给他桂花糕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震北境的将军。而自己这个“已死之人”,又要以何种面目相见?

车轮轧过积雪,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深痕,像极了命运斩不断的纠葛。前方风雪弥漫处,隐约传来雁鸣,一声声,撕裂这寂静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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