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盛夏午后的空气。梧桐道旁的老冷饮店飘出甜腻的奶油香，混着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钻进每个路过的人耳朵里。

林晚把吸管咬得变了形，眼睛弯成月牙儿，盯着对面的沈慕言。桌上的巧克力蛋糕切了一半，盘子边缘沾着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奶油。十八岁生日，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刺眼，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看什么呢，"沈慕言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蛋糕屑，指尖带着冰汽水的凉意，"再看，蛋糕都化了。"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小半截手腕。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跳着舞，连带着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温柔起来。林晚记得第一次见他，就是这颗痣。高二那年下雨天，他躺在巷口的积水里，额角渗着血，偏偏那颗痣在苍白皮肤下红得像要烧起来。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晚戳着蛋糕上歪歪扭扭的"18"，"你那时候跟快死了一样，结果醒了还跟我嘴硬。"

沈慕言笑出声，胸腔震出低沉的共鸣。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没打开，用手指转着圈。金属表面反光晃了林晚眼睛一下。

"等会儿有个惊喜给你，"他突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保证是你这辈子收到最特别的礼物。"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衣角。玻璃窗外的蝉叫得更疯了，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沈慕言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他藏在眼睛里的东西。

"又卖关子，"她假装不满地撇嘴，吸管重重戳进杯子底，"上次说给我惊喜，结果是抓了只青蛙放我桌肚里。"

沈慕言挠挠头，耳尖泛起微红。"那不是生物课要观察嘛，谁知道你吓得把粉笔盒都砸了。"

两人笑作一团，惊动了趴在吧台打盹的老板。老风扇吱呀转着，把他们的笑声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混着融化的冰淇淋甜香，黏在空气里。林晚觉得自己像块被晒化的糖，从头到脚都软乎乎的。

突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林晚的笑僵在脸上。三辆漆黑如墨的轿车横在马路中央，车窗停得厉害，看不到里面的人。最前面那辆车头立着个银灰色的标志，她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凌氏集团的专属徽标。

"搞什么啊......"邻桌的男生嘟囔着掏出手机拍照，"拍电影呢？"

车门同时打开，八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鱼贯而出。他们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黑色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梧桐叶被风掀起，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冷饮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乱响。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的棕色皮箱擦得锃亮。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扫描仪，扫过林晚时停顿了半秒。

"林小姐，"男人把名片放在桌上，"我是凌氏集团法务部总监周天诚。"

林晚的手指还停留在蛋糕叉上，奶油蹭得指缝都是白的。她看看名片上烫金的字，又看看窗外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喉咙突然发紧。

"你们找错人了吧，"她干笑着推回名片，"我家就开小卖部的，跟凌氏集团......"

"不会错。"周天诚打断她，语气平稳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根据DNA鉴定结果，您是凌董事长夫妇失散十八年的亲生女儿。"

"哐当"一声，沈慕言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冰块滚了一地。林晚猛地转头，看见他脸色惨白，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那枚他一直转着玩的小盒子滚到桌角，打开着，里面躺着枚细巧的银戒指，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

"你怎么了？"林晚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冷得像冰，"慕言，你说话啊！"

周天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同时，"他的目光转向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沈慕言，"沈先生，您才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凌家少爷。"

蝉鸣声突然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冰块融化的滴答声。林晚看着沈慕言发颤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三个月前，沈慕言突然说要分手，理由是"家里出了点事"。她哭了三天，他又红着眼圈来找她，说舍不得。

那时候他脖子上有块淤青，说是不小心撞的。

林晚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慕言衬衫袖口。那里别着枚银色袖扣，上面刻着和轿车标志一样的徽标——她之前竟从没注意过。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林晚慢慢松开手，指尖抖得厉害。她看着地上那枚滚了半圈的戒指，看着沈慕言惨白的脸，看着周天诚手里那份印着"凌氏集团"抬头的文件。

"三个月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生了锈的门轴，"你说的家里出事，就是这个？"

沈慕言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每一根颤抖的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林晚猛地拔高声音，惊得吧台老板差点把水壶摔了，"你早就知道我们是被抱错的？！你早就知道你是凌家少爷？！"

"小晚，你听我解释......"沈慕言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解释什么？"林晚抓起桌上的汽水，狠狠泼在他脸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来，浸湿了白色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颤抖的弧度。"解释你怎么一边假装穷小子跟我谈恋爱，一边戴着凌家的袖扣？解释你怎么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规划我们的未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手腕上那串沈慕言送的银链子硌得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条毒蛇。

"这个也是凌家给你的吧？"她抓住链子用力扯，银扣"啪"地断了，链环散落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这么玩？觉得耍别人很有意思？"

"不是的！"沈慕言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这链子是我打工......"

"别碰我！"林晚甩开他的手，手心被捏出几道红印。她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周天诚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纸巾。林晚没接，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蛋糕奶油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难受。她看着沈慕言脚边那串散落的银链子，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小姐，"周天诚的声音依旧平稳，"车已经准备好了，凌董夫妇在等您。"

林晚最后看了沈慕言一眼。他站在原地，衬衫湿了大半，头发滴着水，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那枚没送出的戒指还躺在桌角，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保证是你这辈子收到最特别的礼物"。

是啊，真够特别的。把她十八年的人生彻底打碎，再踩上几脚。

"沈慕言，"林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了毒的冰碴子，"我恨你。"

她转身跟着周天诚往外走，没再回头。黑色轿车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阳光。引擎发动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一声压抑的哭喊，又好像只是耳鸣。

后视镜里，沈慕言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弯腰捡起那串断掉的银链，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风吹起他湿透的衬衫，林晚突然看见他后腰有块青紫的伤痕，形状像个脚印。

车子猛地转弯，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林晚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车顶精致的水晶灯，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十八岁生日，她成了豪门千金，却丢失了整个世界。

而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阳光灿烂得晃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夏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