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低头看着手中那瓶黝黑的液体。银光在液面上浮沉变幻,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蛇魔神大人认为我应该用它对付谁?”
“殿下觉得该对付谁就对谁。我只是把它交给一个脚步很沉的人。”安洛先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上的符文在石板上无声地闪烁,“还有一件事。月魔族关于联姻的事——殿下处理得非常漂亮。考察期两年,即不拒绝也不答应,既没有得罪阿加雷斯,也没有把退路全部堵死。这个答案是我今晚决定把毒液交给你的最终触发条件。”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微微侧头,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上浮起那个永远像微笑的唇弧。
“不过殿下,我提醒你一件事。阿加雷斯不会等你两年。在这两年里,他会不断地派人试探你的态度,不断地制造机会让月夜接近你。他的目标不是联姻本身——而是通过月夜渗透进太子的核心圈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阿宝握着水晶容器的手指慢慢收紧。
安洛先在监视他。不只监视他的言行,还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像一条真正的蛇潜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玩家的动向,然后把赌注押在了她认为最有可能赢的那个人身上。
“如果我两年后直接拒绝了联姻,会怎样?”
安洛先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音色清冷,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殿下知道答案。阿加雷斯会翻脸。月影军团驻扎在南境,与人类接壤。如果他撤回月影军团的主力,魔族的南线防御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人类联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龙皓晨更不会。届时殿下将同时面对来自人类和阿加雷斯的双重压力。”
她转过身,竖瞳的光芒在黑暗中定定地照着阿宝。
“当然,殿下也可以选择在两年后的某一天直接接受联姻,把月夜娶回来。她会是一个完美的太子妃——精通幻术,善解人意,永远站在距离你三步之外的位置,永远不会让你为难。但她看你的眼神,会和看龙皓晨的眼神截然不同。殿下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解释。”
阿宝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洛先知道月夜与龙皓晨的关系。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蛇魔神大人的情报网络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情报网络。是直觉。”安洛先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蛇魔族能感知一切生灵的情感波动——爱、恨、忠诚、背叛,每一种情感都有独特的气息。月夜小姐每次听到龙皓晨的名字时,她的气息会变成另一种颜色。那种颜色,她看殿下时从未出现过。”
阿宝的手指在水晶容器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前世。月夜看龙皓晨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确实是两种颜色。只是他从前没有蛇魔族的感知能力,花了整整十年才用自己的痛觉确认了这一点。
“多谢蛇魔神大人提醒。”阿宝将水晶容器收进随身的挎包,放在那块星辉石旁边的夹层里。两样东西隔着皮料挨在一起——一边是门笛用星辰之力凝结的微光,一边是蛇魔神用本命毒液炼制的暗影。一明一暗,一护一杀。
安洛先看着他将毒液收起,微微眯起了竖瞳。
“殿下收毒液的时候,右手碰到了左边胸口上方的位置。那里藏着什么?”
阿宝的手指在星辉石上方停住了。
“星魔族继承人的信物。”他没有隐瞒。
安洛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蛇类本能的唇弧,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个笑容在她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只停留了一刹那,随即被兜帽重新遮住。
“预言之子的信物,蛇魔神的毒液。一个护你平安,一个替你杀人。殿下身边已经聚齐了光明与黑暗两端的极致力量。如果有一天那个预言之子长大了,我希望殿下能带他来蛇魔族的领地做客。我很想亲眼看看,一个八岁就能用第一条预言为殿下刻护盾的孩子,长大后会有多可怕。”
她推开房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腥甜气息,证明她确实来过。
阿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安洛先看到了什么。不是预言,而是直觉——她能嗅到情感的气息,也一定能嗅到门笛与他之间那种超越君臣关系的情感。她说“希望门笛长大后能来蛇魔族做客”,是因为她感知到了门笛对阿宝的情感浓度超过了正常的君臣之谊,所以她对门笛产生了兴趣。
他的预言之子还没长大,就已经被蛇魔神盯上了。
阿宝重新躺回床上,没有合眼。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龙骨浮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洛先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那个预言之子长大了”。
前世门笛没有长大。他在梦幻天堂里碎成星尘,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这一次,阿宝会用一切手段让他长大。不管阿加雷斯、月夜、龙皓晨、还是命运本身——
谁都别想拦他。
窗外,黎明将至。阿宝将星辉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那块淡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像一颗永不偏移的锚星。
北境还很远。
但星辰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