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爬上石塔顶层的时候,门笛正坐在石栏边上,手里捧着一块星辉石原矿,对着北方的天空校准仪器。瓦沙克站在他身后,一手指着天际线上某颗暗星,正在讲解冬季星象的变动规律。
“殿下。”门笛先感知到了阿宝的气息,放下手中的星辉石,转头面向楼梯口的方向,“殿下身上有墨水和鹰羽的味道。”
“你连鹰羽都闻得出来?”阿宝走上塔顶。
“黑羽鹰的羽毛有一种焦糊味,和别的鹰不一样。”门笛解释完,偏了偏头,“殿下要走了吗?”
阿宝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他还没开口,门笛已经知道了。不是预言——门笛说过,他对阿宝的预言都失效了。但他不需要预言也知道。一个闻得出黑羽鹰羽毛味道的孩子,当然也猜得到信筒里装着什么。
“魔都来信,父皇召我回去。”阿宝言简意赅,“今天出发。”
瓦沙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早在阿宝爬上观星台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阿宝甚至怀疑,枫秀的信还没送到星魔殿时,瓦沙克就已经从星辰轨迹上看到了它的内容。
“什么时候回来?”门笛问。
阿宝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枫秀会留他在魔都多久,也不知道月魔族的联姻提议会引发多少连锁反应。他只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一次回魔都,他将再次面对月夜的婚约。
而这一次,他必须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尽快。”他说。
门笛沉默了一下,从石栏上滑下来,走到阿宝面前。
他的手从罩袍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块星辉石。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有些扎手。它的光比任何一块阿宝见过的星辉石都更清澈——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像是从最纯净的星空深处取下来的一滴露水。
“送给殿下。”
阿宝接过那块星辉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石头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线条细得几乎肉眼无法辨认——那是和门笛那张羊皮纸上一模一样的画面:一个人形站在另一个人形前面,手臂微微向后伸着,像是在挡风。
“什么时候刻的?”阿宝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天晚上。刻坏了好多块,只有这块没裂开。”门笛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描述天气,“我在石头上刻了一条小预言——殿下随身带着它,无论殿下在多远的地方,我都能感知到殿下的命星状态。”
阿宝将星辉石攥在手心里。石头很小,可以被拳头完全包裹。它带着门笛指尖的凉意,但那种凉意并不会让人觉得冷,更像是北地深秋的夜风里夹杂的一缕星光。
“殿下。”门笛又叫了他一声。
“嗯。”
“黑羽鹰带来的信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门笛抬起脸,纱布下的幽蓝色荧光平静地亮着,“那个人叫月夜。”
阿宝的心跳漏了半拍。
门笛没有看到信。门笛不可能看到信。但他是预言之子,他可以感知到阿宝命星周围正在酝酿的变数——那条被他停在星图边缘的虚线,在信筒抵达星魔殿上空的那一刻,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殿下。”门笛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上次殿下说,你不认识她。但殿下在星象室里问父亲的时候,说的是她的名字。黑羽鹰的信上写的,也是同一个名字。殿下确实认识她,比认识我更早。对不对?”
阿宝沉默了。
上一次他可以含糊地搪塞过去。这一次不行了。枫秀的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月夜的名字,门笛用星辰感知能力可以读到那管信筒里的文字——这一点他从来不怀疑。
“对。”他承认了。
门笛的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阿宝看到了。
“殿下认识她多久了?”
“很久。”阿宝说。这是真话。前世十年,加上重生后的一个月。很久了。
“殿下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如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阿宝心脏最柔软的位置。
他想起前世自己主动求娶月夜时的那份自信,想起无数次试图靠近却总是被拒之门外的失落,想起在梦幻天堂看到月夜与龙皓晨并肩时心脏碎裂的声音。那是喜欢吗?那是他以为的喜欢。他以为月夜只是需要时间,以为她的独立是一座可以被时间攻克的堡垒,以为自己可以用足够的耐心和热情融化她眼中的疏离。
但后来他明白了。月夜不是一座堡垒。她是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的河流。她的独立不是一种姿态,而是她灵魂的底色。她可以对所有人温和有礼,但她的心只留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阿宝。
想通这些的时候,阿宝已经重生回来了。
“以前喜欢过。”阿宝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现在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