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星魔殿的钟声敲响了七下。
阿宝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后脑勺隐隐作痛。昨夜他在偏殿的仆从居所里辗转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不是因为床板太硬——逆天魔龙族的体质没那么娇贵——而是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反复浮现那只蒙着纱布的小脸。
八岁的门笛。
瘦得他心口发堵。
阿宝用冷水泼了脸,披上外衣推门而出。他在走廊里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星魔族侍从,开口便是命令的语气:“星魔神大人在何处?”
那侍从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被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用这种口气盘问。但他很快辨认出阿宝衣领下隐约露出的逆鳞纹路——那是逆天魔龙族血脉的标志——当即躬身道:“回殿下,大人在星象室,正在为小少主授课。”
小少主。
这个称呼让阿宝的眉梢微微一动。前世他第一次见到门笛时,瓦沙克已经正式立了继承人,所有人都称门笛为“少主殿下”。而现在,他听到的是“小少主”——一个尚未被正式册立、地位微妙模糊的称呼。
“带路。”
“是。”
侍从领着他穿过三道长廊,拐过两座偏殿,最终停在了一扇对开的黑曜石大门前。门扉紧闭,门楣上嵌着一整块未经雕琢的星辉石原矿,那石头足有磨盘大小,在昏暗的廊道里散发着幽冷的银色光晕。
侍从退下了。阿宝伸手按上冰冷的石面,略一犹豫,还是推开了门。
星象室比他记忆中要空旷许多。
前世他曾无数次踏足这里,每一次都是来听取瓦沙克的军情预言。那时的星象室四壁挂满了星图,穹顶上密密麻麻标记着每一个魔神的命星轨迹,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与陈年香料混合的气味。而现在,墙壁大半空着,星图只有最基础的几幅,穹顶上的标记星星点点,远未成体系。
瓦沙克还没有把所有的预言都绘制出来。
这个时间点的星魔神还不是后来那个无所不知、也因此被预言压垮了脊背的老人。
阿宝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
瓦沙克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案前。他的身形修长而清瘦,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成一束。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星象仪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王子殿下早。”
阿宝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案前,在瓦沙克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瓦沙克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前世阿宝见到瓦沙克的时候,这位星魔神已经年过百岁,眉目间刻着深深的纹路,眼角永远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但此刻的瓦沙克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清俊得近乎寡淡,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永远像是透过你在看另一个时空的眼睛——和前世一模一样。
“昨夜小少主睡得好吗?”瓦沙克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星象仪上。
阿宝不动声色:“他在走廊里睡了一夜。”
“哦。”瓦沙克的语气没有变化,手指轻轻拨动星象仪上的一颗银珠,“星象室的光线对他而言太亮了。他从小就受不住这些光。”
“因为他的眼睛?”
瓦沙克抬眼看了阿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但阿宝捕捉到了那一眼里一闪而过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