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裹了盐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

温伯雪站在东港三号码头的边缘。

脚下是湿滑、沾满油污的木质栈桥，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巨大的货轮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悠长的汽笛嘶鸣。

他身边只跟着方耀。

方耀沉默地立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深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颌，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码头。

赵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嘱托犹在耳边：“……这批‘新茶’干系重大，少爷务必亲自验看封条，盖上老爷的私章才算稳妥。方护卫，务必护好少爷周全。”

“新茶”？那沉重的铅灰色集装箱里，装的绝不是茶叶。是私盐，军火，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温兆麟把他推到这个风口浪尖，绝没安好心。

“东西呢？”温伯雪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努力维持着“少爷”应有的不耐腔调。

方耀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形成的迷宫般通道，远处吊机上晃动的操作室，货轮船舷边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码头工人汗流浃背却目光游移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的不止是咸腥，还有一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少爷，”方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带着凝重，“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慌，找掩体，往西侧出口跑，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温伯雪心头猛地一跳。方耀这语气像是在交代遗言。

他猛地转头看向方耀。

方耀没有看他。他正不动声色地解开自己防风外套上面的扣子，仿佛只是在整理衣襟。然后，他借着外套的遮掩，利落地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温伯雪的手心。

温伯雪手指一蜷，立刻触碰到那金属的棱角和上面繁复的凸起纹路——是温兆麟从不离身、象征绝对权力的狮头私章！

“拿好它。”方耀的声音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的目光终于短暂地扫过温伯雪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温伯雪的心上。活着回来……方耀在担心他？还是……在暗示什么？

没等温伯雪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理出头绪，一声尖锐的哨响如同撕裂布帛，突兀地刺破了码头的喧嚣。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方耀瞳孔骤然收缩！

“趴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温伯雪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侧肩。是方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将温伯雪猛地推向旁边一堆厚重的、用防水油布覆盖着的麻袋垛！

砰！

温伯雪重重撞在粗糙坚硬的麻袋上，肩胛骨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就在他身体被撞离原地的刹那——

“咻——！”

一颗灼热的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钉入他身后的木质栈桥立柱。木屑和灼热的火药味瞬间爆开！

温伯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砰！砰！砰！”

枪声接连炸响，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呼啸而来，撕裂空气，打在集装箱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溅起一串串火花。打在栈桥木板上，留下深深的弹孔。

混乱瞬间爆发。

刚才还忙碌的码头工人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货物被撞翻，一片狼藉。

“这边！”方耀一把将刚从麻袋垛后探出头的温伯雪又狠狠按了回去。他力道大得惊人，温伯雪的头重重磕在麻袋上，眩晕感更甚。

方耀完全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他半蹲在麻袋垛后，身体紧绷如弓，右手闪电般探入后腰，再抽出时，掌心已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下一波子弹射来的间隙，快速上膛，猛地侧身探出掩体。

“砰！砰！”

精准而致命的点射。

两声短促的枪响，远处集装箱阴影中，一个举着微冲的枪手应声而倒，眉心炸开一朵血花。

温伯雪蜷缩在麻袋垛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透过麻袋的缝隙，能看到方耀开枪时冷硬如铁的侧脸，那额角被碎瓷划伤的疤痕在激烈的动作下似乎更显狰狞。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席卷而来。

“走！”方耀低吼一声，一把拽起几乎瘫软的温伯雪，拖着他，利用集装箱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向着西侧出口的方向移动。

子弹不时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打在集装箱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当”声。

温伯雪大脑一片混沌。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狮头私章，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混乱中，他看到方耀偶尔回身还击，动作快如鬼魅，枪法精准得令人胆寒，每一次枪响，都意味着一个伏击者的倒下。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恐惧之外，一种更深的寒意爬上温伯雪的脊背。父亲、方耀，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局？

“小心！”方耀突然厉喝，猛地将温伯雪向旁边一推！

一梭子弹从侧面一个打开的集装箱门里狂扫而出。

温伯雪被推得踉跄扑倒，滚进一堆废弃的缆绳里，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地上激起一串尘土。

而方耀为了推开他，动作慢了半拍。

“噗！”

温伯雪惊恐地抬头，正看到方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振。他左肩的深色布料瞬间被血洇湿了一大片，迅速蔓延开来。

方耀中弹了。

方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更加炽盛。他没有丝毫停顿，快速拔枪。

“砰！砰！”

又是两枪！集装箱里那个端着冲锋枪扫射的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仰面栽倒。

“起来！”方耀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粗暴地将还瘫在缆绳堆里的温伯雪一把拽了起来。

温伯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目光却死死盯在方耀肩后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湿痕上。血……他在流血！为了推开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温伯雪的喉咙，酸涩而滚烫。恐惧、担忧、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你……”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闭嘴！走！”方耀厉声打断他。他不再给温伯雪任何犹豫的时间，继续带着温伯雪向西侧出口冲去。

鲜血顺着他垂下的左臂滴落，在混乱肮脏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印记。

眼看西侧那个堆满空集装箱、相对僻静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足五十米。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集装箱迷宫时，斜刺里，一个集装箱顶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支黑洞洞的狙击枪口。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踉跄前行的温伯雪的后心。

致命的杀机，在混乱的掩护下，悄然降临。

温伯雪对此毫无所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方耀肩头的血迹和近在咫尺的出口吸引。

就在那狙击手指尖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方耀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扫过集装箱顶部的阴影。他敏锐的感受到了杀机.。

电光火石间！

方耀做出了一个让温伯雪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推开温伯雪躲避，反而猛地旋身。受伤的左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反剪住温伯雪的双臂。同时右腿闪电般横扫，重重地踹在温伯雪的膝弯。

温伯雪猝不及防，双臂剧痛。他完全失去平衡，被狠狠掼倒在冰冷潮湿、满是油污的甲板上！

“噗通！”

沉重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没等他痛呼出声，方耀染血的膝盖，带着毫不留情的狠厉，重重地、精准地抵压在他后心脊椎上。

“唔！”温伯雪瞬间窒息，胸腔被死死压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冰冷的甲板紧贴着他的脸颊，混合着铁锈、机油和血腥味的污浊气息直冲鼻腔。

“咻——！”

几乎就在他身体被压伏在甲板上的同一刹那，一颗高速旋转的狙击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厉啸，擦着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射入他身前半米处的甲板。

坚硬的钢板被瞬间洞穿，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恐怖孔洞！

如果刚才他还站着……

温伯雪浑身冰冷，后知后觉的恐惧如同无数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骨髓。

然而，此刻更让他感到刺骨冰寒的，是压在他身上的这个男人。

方耀。

温伯雪丝毫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方耀身体传来的重量，感受到他肩头伤口涌出的温热液体，正一滴滴、粘稠地、缓慢地滴落下来，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温热的血、冰冷的甲板、强烈的屈辱和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温伯雪撕裂。

方耀似乎也因为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肩头的枪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温伯雪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试图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方耀低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敬和低垂的掩饰，此刻映着码头混乱的火光与硝烟，也清晰地映出温伯雪此刻狼狈不堪、沾满污渍和血点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担忧，没有他刚才推开他时那一瞬间可能存在的保护欲。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燃烧灰烬般的失望。

冰冷的枪口，带着硝烟余温的金属触感，轻轻地点在了温伯雪被压得侧贴在甲板上的额角。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充满讽刺的提醒。

方耀染血的脸颊近在咫尺，他微微俯低身体，低沉沙哑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温伯雪的耳膜：

“少爷，”他问，声音里淬着能将人骨髓都冻结的寒意，“您满意了？”

第五章 硝烟

第五章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