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瓷

碎裂的白瓷散落一地，温热的茶水早已冷却，在地面晕开污迹，几片湿漉漉的茶叶粘在碎瓷边缘，显得格外狼狈。

方耀单膝跪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深色的劲装裤腿被茶渍浸染得更深，紧贴着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骨节分明、指节处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正沉稳而精准地拾捡着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片，又一片，被拾起，无声地拢在他宽大的掌心。

空气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的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瓷片相互磕碰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温伯雪紧绷的神经上。

温伯雪靠在雕花床柱上，胸口还在因刚才的爆发而微微起伏。他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那张酷似方熠的脸在昏光下轮廓分明，却又冰冷坚硬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羞辱的快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他成功了，扮演了一个“恶毒”的少爷，给了这个“男主”一个下马威。可这成功的滋味，苦涩得让他想吐。

他明明，本性不恶。

就在方耀捡起最后一片较大的碎片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温伯雪眼尖地看到，他左手上一道新鲜的红痕正缓缓沁出血珠。伤口不深，但那抹刺目的红色，在方耀冷白的手掌和深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温伯雪的喉咙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盯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方耀仿佛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只是将那点碍眼的血迹抹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然后，他拢紧掌心的所有碎片，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温伯雪，目光低垂，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碎片已清理。地面污渍，稍后会有下人处理。少爷若无事吩咐，属下告退。”

温伯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将头靠在冰冷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方耀的身影无声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沉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温伯雪一个人。那抹刺目的红色，却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划伤……流血……抹去……那漠然的态度，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系统，”温伯雪在脑海中嘶哑地呼唤，“这个方耀……他是真人吗？”

【警告：禁止探询世界核心设定。请宿主专注于任务本身。】

末了，系统又添上一句：“男主无所不能。”

温伯雪的心沉了下去。是程序？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被设定好必须承受他“恶毒”的倒霉蛋？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温伯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巨大冲击，让他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惊醒。

一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是温府的管家，姓赵，原主记忆里，这是个对温老爷忠心耿耿、处事圆滑却也心机深沉的人物。

“少爷，”赵管家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您醒了就好。老爷听闻您昨日受了风寒，甚是忧心，特命老奴来看看。这是刚煎好的驱寒药，您趁热服下。”

温伯雪强打起精神，学着记忆中“温少爷”可能有的倨傲态度，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沙哑：“放那儿吧。父亲有心了。”

他刻意加重了“有心了”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原主的父亲，那个盘踞在港口黑色地带、心狠手辣的男人，会真心忧心儿子的风寒？

笑话。

赵管家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少爷说哪里话，老爷自然是记挂您的。您好好休养便是。”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

“方耀呢？”温伯雪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质问。他想知道那个人的动向，更想确认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唯一一个（虽然是被迫的）“锚点”是否还在。

赵管家眼中精光一闪，垂首答道：“方护卫在门外值守。少爷可是有事吩咐他？老奴这就去唤他进来？”

“不必！”温伯雪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生硬。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再次面对那张脸。他烦躁地挥挥手，“让他守好门就行。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是，老奴明白。”赵管家躬身应下，带着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温伯雪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苦药，毫无胃口。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环顾这间属于“温少爷”的卧室。

奢华的雕花家具，名贵的古董摆设，厚重的织锦帷幕……一切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富贵和腐朽气息。窗外的雪还在下，将庭院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温家”，了解他扮演的这个角色，了解……方耀。

“系统，”他再次尝试沟通，“给我温伯雪（原主）的基本信息和人际关系。”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人物：温伯雪。】

【身份：温氏家族嫡系独子。父亲温兆麟，掌控盘踞东港的庞大地下势力，涉及走私、码头控制等黑色产业。】

【性格（人设要求）：表面骄纵跋扈、刻薄阴鸷、喜怒无常。实际能力平庸，被父亲视为弃子备选。】

【关键人际关系：】

温兆麟（父）：冷酷、功利、掌控欲极强。

赵管家: 温兆麟心腹，监视府内动向，尤其关注“温少爷”言行。

方耀： 三个月前被温兆麟指派为温伯雪的贴身保镖兼“陪练”。任务：保护（监视）少爷【注：此角色为宿主核心任务目标。】

“陪练？保镖？”温伯雪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联想到刚才方耀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和对自己受伤的漠然态度……这所谓的“教导”，恐怕绝非善意。

原主温伯雪，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是一只被圈养在华丽牢笼里的困兽。而他，现在成了这只困兽。

温伯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紧闭的房门。门外，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男人，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也是他必须“救赎”才能回家的任务目标。

这开局，真是……地狱难度。

他疲惫地闭上眼，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端。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簌簌地敲打着窗棂，

前路荆棘密布，而他赤手空拳，唯一的武器，竟是系统强加于他的“恶毒”。

夜色渐浓，彻底淹没了温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透过厚重的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驱散了炭盆残存的最后一点暖意。

温伯雪睡得极不安稳。他感觉自己被推上灼热的审判台，台下是方熠冷漠的眼神和方耀毫无表情的脸……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传来，猛地将他从混沌的梦魇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温伯雪瞬间屏住了呼吸。他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在黑暗中紧张地转动，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

是老鼠？还是……？

声音来自靠近后窗的方向！那里是卧房连接着的一个小书房，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温伯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原主记忆里，温府并不太平。父亲仇家众多，府内也是暗流涌动，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难道有人趁着风雪夜摸进来了？

恐惧几乎将温伯雪吞噬。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弄出点动静引起门外人注意时，那刮擦声突然停了。

接着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冷汗顺着温伯雪的额角滑落。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突然，月洞门的门帘被一只沾着暗色污迹的手猛地掀开。一个黑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温伯雪惊得差点叫出声，猛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床上有人，动作一滞，警惕地抬起头。温伯雪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轮廓——身材不算高大，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但此刻衣衫多处破损，深色的液体正从腰腹处不断渗出，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的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惊惶和痛苦的眼睛。

刺客？受伤的刺客？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对峙中，温伯雪身后的房门，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静静地立在门口。没有一丝脚步声，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正是方耀！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闯入书房又扑进卧房的黑影，以及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温伯雪。

他的眼神在温伯雪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向那个受伤的刺客，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杀意。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间不知何时，已悄然夹住了三枚薄如柳叶的飞刀。刀锋的锐气，仿佛连室内的寒意都切割开来。

刺客也察觉到了身后致命的威胁，身体瞬间僵硬，顾不得眼前的温伯雪，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匕，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方耀动了。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昏暗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手腕一抖，飞刀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刺客的咽喉、心脏和持匕的手腕！

精准、狠辣、毫不留情！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温伯雪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三道致命的寒芒射向刺客，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鲜血飞溅、生命消逝的惨烈景象！

这就是方耀……父亲派给他的“保镖”……出手即是杀招的冷酷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