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浸透了林哲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的铁锈味。破旧的小木船像一片枯叶,在漆黑无垠、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绝望地起伏、旋转。每一次巨浪的抬升都将他抛向墨汁般粘稠的夜空,每一次坠落又仿佛要将他拖入深不见底、埋葬着无数秘密的冰冷墓穴。他死死抓着湿滑的船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蜷缩在船底、如同惊弓之鸟般颤抖的女孩。
Silence(他只能暂时这样称呼她)。这个从地狱边缘被他拽出来的、脖颈烙印着“L&S”诅咒的女孩,此刻成了这黑暗汪洋中唯一的、脆弱不堪的锚点。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单薄的肩胛骨在湿透的破布下嶙峋地凸起,每一次船身的剧烈颠簸都让她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她那双灰白色的、空洞得如同蒙着浓雾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无的黑暗,仿佛灵魂早已被漫长的囚禁和痛苦抽离,只留下一个恐惧的本能躯壳。
“坚持住……我们会……出去的……”林哲的声音嘶哑破碎,被呼啸的海风和浪涛声瞬间撕碎,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承诺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出路在哪里?这无边的大海,就是一座更大的、移动的坟墓。岸边的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但“L”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实质的枷锁,仿佛仍穿透重重黑暗,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桑榆还在手术室生死未卜,桑明远在医院独自面对无形的恐怖,而他自己,带着一个来历不明、极度虚弱、被“L”疯狂追索的女孩,迷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海。疲惫和伤痛(手臂的划伤、翻滚的擦伤)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意识在冰冷和眩晕的边缘摇摇欲坠。他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这狂暴的海浪将他们吞噬……
就在这时!
一直蜷缩颤抖、如同失去灵魂人偶的Silence,身体猛地绷紧!她的头倏地转向小船左舷的方向,动作快得惊人!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实质般的巨大惊惧!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到变调的抽气声!
“呃啊——!”
这声音充满了极致的预警!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林哲昏沉的意识!
几乎就在Silence发出预警的同一刹那!
“轰——!!!”
一道巨大的、墨黑色的水墙,毫无预兆地在小船左舷不足十米的地方轰然掀起!那根本不是什么海浪,而是一股狂暴的、由海底暗流与剧烈气压差瞬间形成的恐怖涡流!它像一张骤然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带着吞噬一切的死亡吸力!
小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抓住,疯狂地朝着那黑洞般的漩涡中心拉扯、倾斜!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倒灌进船舱!巨大的力量让林哲根本无法抵抗!他感觉自己连同小船都要被瞬间撕碎、吞噬!
千钧一发!
Silence那声源自本能的、超越视觉的预警,为林哲争取了不到半秒的反应时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疲惫!在那股毁灭性的吸力完全抓住小船之前,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灌注到紧握船桨的手臂上!
“给我——转!!!”
木桨的桨叶被他狠狠插入右侧狂暴的海水中!不是划动,而是如同船舵般,用尽蛮力拼命扳动船头方向!湿透的船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断裂!船身在巨大的惯性和林哲的蛮力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木板扭曲的摩擦声,船头在即将被吸入漩涡边缘的瞬间,猛地向右偏转了近乎九十度的锐角!
“哗啦——!!!”
小船几乎是擦着那道墨黑色水墙的边缘,被狂暴的涡流边缘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如同被巨锤击中!船体剧烈地震荡、旋转!林哲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冰冷的、带着咸腥泡沫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将他浇透!
小船没有被彻底吞噬,但也被这股力量彻底抛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微弱的航线,像一片彻底失控的落叶,被更大的、混乱的浪涌裹挟着,朝着未知的、更加黑暗的远方冲去。
林哲瘫倒在灌满海水的船底,剧烈地呛咳着,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他挣扎着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心脏仍在疯狂擂动,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Silence……他们此刻已经葬身海底!
他猛地看向船头的女孩。
Silence依旧蜷缩着,浑身湿透,长发紧贴在苍白的小脸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刚才的巨震而剧烈颤抖。但她的头,依旧微微偏向左舷的方向,灰白色的瞳孔里,那巨大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仿佛仍能“看到”那刚刚擦肩而过的死亡深渊。
绝对音感?不!这绝不仅仅是音感!这是对能量、对水流、对某种致命危险的、超越常理的、近乎预知般的感知!
这个被囚禁、被烙印、被称作“Silence”的女孩……她到底是什么?!
疑问如同海草般缠绕着林哲的思绪。但他没有时间深究。小船在失控漂流,随时可能被下一个巨浪打翻。他挣扎着坐起,试图重新掌控船桨,但双臂酸痛得如同灌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冰冷、疲惫和失血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最后一丝意志。
黑暗无边无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海浪永恒的咆哮和船身令人绝望的颠簸。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浮沉。林哲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他只能死死地、机械地用身体挡住船头,为蜷缩的Silence抵挡一部分冰冷的海风和浪沫。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深渊时,一丝微弱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惊醒了他麻木的感官。
风……似乎变小了?
海浪的咆哮声……似乎……没那么狂暴了?
船身的颠簸……也似乎……平缓了一些?
林哲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
天……快亮了?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带着灰紫色调的靛蓝。虽然依旧没有太阳,但这微弱的天光,如同神明的恩赐,勉强勾勒出了周围世界的轮廓。
不再是狂暴的、无边无际的开放海域!
小船似乎……被冲进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像是一个被环抱的海湾?或者……靠近了陆地?
林哲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扶着湿漉漉的船舷,急切地向四周张望。
前方,在微弱的晨光中,一片深色的、轮廓模糊的陆地剪影,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横亘在视野尽头!距离似乎……并不遥远!
生的希望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冰冷!他猛地回头看向Silence,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陆地!Silence!看到吗?我们有救了!是陆地!”
女孩依旧蜷缩着,灰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林哲声音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林哲的激动无法感染她分毫,她的世界似乎只有永恒的恐惧和黑暗。
林哲顾不上这些,巨大的希望给了他力量!他咬紧牙关,忍着全身撕裂般的酸痛,重新抓起那支破旧的木桨。双臂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划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沉重的喘息。汗水(或许是海水)混合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下!朝着那片深色的、象征着希望的陆地剪影,一下,又一下,拼尽全力地划去!
距离在缩短。陆地的轮廓在微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那似乎……是一个岛?
一个不大不小的海岛。海岸线崎岖嶙峋,布满了黑色的、湿漉漉的礁石。岛上是茂密的、深绿色的植被,在晨光中显得幽深而神秘。看不到任何人烟或建筑的迹象,只有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小船被一股温和的海浪推搡着,重重地撞上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船底摩擦着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停了下来。
到了!
林哲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和浅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咸涩的海水随着呼吸呛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鹅卵石硌着身体,却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踏实感。
他挣扎着抬起头。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蒙蒙的,依旧没有太阳。小岛近在眼前,深绿色的植被如同沉默的屏障,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海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荒凉和阴森。
Silence呢?
林哲心头一紧,猛地扭头看向小船。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爬下了船。她就站在离小船不远、刚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里。湿透的破烂裙子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赤着的双脚踩在粗糙的鹅卵石上。海风吹拂着她纠结打结的长发,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脖颈上那个刺目的“L&S”烙印。
她微微仰着头,灰白色的空洞眼睛,茫然地“望”着小岛深处那片幽暗的密林。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那种颤抖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是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梦魇般的……熟悉感?
她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冰冷海水中的、残缺的雕塑。过了好几秒,就在林哲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拉她上岸时——
女孩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Tuner…(调音师)…”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林哲的耳膜上!
Tuner?!
调音师?!
林哲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在冰冷海水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巨浪将他瞬间吞没!
调音师?!
她在说谁?!
江逾白?!
笔记本!染血的乐谱!《沉默安魂曲》!江逾白拼死守护的秘密是为了“SAVE HER”!而眼前这个被囚禁、被称为“Silence”的女孩,在踏上这座荒岛后,第一个说出的词,指向的竟然是……江逾白?!
“Silence”……“Tuner”……“L&S”……“L”……“SILENCER”……
无数的代号和谜团如同疯狂的漩涡,在林哲混乱的脑中疯狂旋转、碰撞!一个模糊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关联链,在冰冷的晨光中逐渐显现!
江逾白是“调音师”?他调的是什么“音”?是这个女孩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他和“L&S”是什么关系?和囚禁她的“SILENCER”又是什么关系?!他拼死守护笔记本,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某种更可怕的目的?!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林哲。他看着Silence那茫然、灰白的侧影,看着她脖颈上那个如同奴隶烙印般的“L&S”,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江逾白……他真的是受害者?还是……他也是这恐怖链条中的一环?一个……为“L”或“SILENCER”服务的……“调音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Silence!”林哲挣扎着从浅水里爬起来,踉跄着冲到女孩身边,冰冷的鹅卵石硌着他的脚底。他抓住女孩冰冷、颤抖的手臂,声音因为急切和巨大的疑虑而微微发颤:“Tuner?你说的是谁?江逾白?那个有笔记本的男生?他是什么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女孩被他抓住手臂,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般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她猛地甩开林哲的手,力量大得惊人!灰白的瞳孔里充满了抗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似乎被“江逾白”这个名字刺激到了,或者……被林哲这急切的质问触动了某根恐惧的神经!
“不……不要……Tuner……痛苦……声音……坏掉……Silence……”她语无伦次地、破碎地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单词,身体踉跄着后退,赤脚踩在尖锐的礁石上也浑然不觉,仿佛只想逃离林哲,逃离这个刚刚救了她的人!
“Silence!别怕!看着我!告诉我!”林哲急切地想要再次靠近,试图安抚她。女孩的抗拒和恐惧让他更加焦灼,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就在他试图再次抓住女孩的手臂时——
女孩在后退躲闪中,脚下被一块湿滑的海藻一绊,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小心!”林哲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女孩摔倒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开了她紧贴在脖颈和脸颊一侧的、湿漉漉的纠结长发!
林哲伸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女孩左侧耳后的发根深处,紧贴着那个“L&S”烙印的上方……
一枚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如同米粒般大小的装置,正紧紧地、几乎是嵌入般贴附在她的皮肤上!
那装置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指示灯,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极其微弱地、极其诡异地……闪烁着!
不是烙印!
是植入物!
一个……电子装置?!
而更让林哲魂飞魄散的是——
在那枚冰冷金属装置的边缘,两个极其微小的、蚀刻上去的英文字母,在微光中清晰地反射着死亡的光芒:
“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