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冰冷的铅灰色潮水,彻底吞没了南城后巷的逼仄空间。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模糊不清的界限,如同桑榆此刻混乱的心境。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奔出巷口,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方才被巨大恐惧攥紧的神经末梢,留下冰冷的余悸。书包带勒着肩胛骨,里面那个“维生素C”瓶子随着她的跑动一下下撞击着腰侧,带来沉闷的、象征性的回响。
她汇入归家的人潮,周遭喧嚣的市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闪回着巷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江逾白凝固如黑色剪影的孤寂背影,他死死抱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手,以及他眼中那瞬间崩塌的、混杂着错愕、狼狈、难堪甚至一丝无措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坚硬外壳上的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里面沉重如铁的黑暗。
疑问像藤蔓般疯长缠绕:那本子里究竟锁着什么?沉重到能瞬间压垮他那副刀枪不入的桀骜?那句低声的“下次…别弄丢了”在她耳边回响,带着未散的鼻音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怜悯的微颤。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书包侧袋,指尖触到药瓶冰凉的塑料表面,用力握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心脏深处,那只熟悉的、冰冷的小手又开始不依不饶地揪扯,带来一阵阵细密的憋闷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阻力。
推开家门,混合着淡淡草药和旧家具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巷弄寒凉。
“小榆回来啦?”奶奶温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菜在锅里热着,奶奶给你端。”
“嗯,奶奶,我自己来。”桑榆应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丝心不在焉。她换了鞋,将书包放在自己房间书桌上,动作有些迟缓。那个深蓝色的影子顽固地盘踞在意识深处,连同他最后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姿态,带着滚烫的烙印感。
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她拿出那个白色药瓶,拧开。小小的白色药片落在掌心,冰凉、坚硬,像一颗微型的定时炸弹。这是第三粒了。生命的沙漏,正以这种最直观、最冰冷的方式,在她掌心无声地流逝。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亲手确认一份倒计时的契约。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和水一同咽下。药片划过喉咙,留下一点微涩的痕迹,很快被温水冲淡,但那象征性的冰冷感却仿佛沉入了胃底,带着宿命般的沉重。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桑榆回到房间。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摊开习题册,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公式和符号却像漂浮在水面,难以沉入。江逾白抱着笔记本的身影,他僵在半空又猛然收回的手,他死死攥紧时指节泛出的青白……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包。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粗糙封面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她拉开书包侧袋拉链,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的却不是书本平滑的纸张,而是一小块粗糙、边缘有些撕裂的硬纸片。它被对折着,夹在书本的缝隙里,刚才慌乱抽出笔记本时,竟完全没有察觉。
桑榆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小心地将纸片抽了出来。
纸片不大,质地粗糙廉价,像是从某个速写本或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带着毛糙的纤维。它被粗暴地对折了一次。桑榆屏住呼吸,轻轻展开。
纸片的一面是空白的。另一面,潦草的字迹像被恐惧追赶着,用某种深色的笔(蓝色圆珠笔?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近于黑紫)疯狂地涂抹上去,笔尖甚至划破了单薄的纸页:
“救救我…地下室…琴…”
只有这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几个词,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突兀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琴”字的最后一笔,被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划痕拖拽出去,几乎撕裂了纸片的下角。
一股寒意顺着桑榆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的暖意。她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字迹…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像黑暗中伸出的求救之手。地下室?琴?是那把被砸坏的吉他吗?江逾白拼死守护的笔记本里,为什么会夹着这样一张字条?是谁写的?写给他的?还是…他写的?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她猛地将纸片重新对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一个会烫伤人的秘密火种。台灯的光晕摇曳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不安晃动的阴影。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某种不祥的低语。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担心下一秒,那个带着凛冽气息的身影就会破门而入。她将纸片飞快地塞进自己书桌抽屉最深处的一本厚字典里,用力合上抽屉,心脏狂跳不止。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她心里,彻底与幽暗、未知的危险画上了等号。
清晨的南城一中笼罩在薄纱般的秋雾里。悬铃木的叶子边缘焦黄,风过时打着旋儿飘落,带着疏离的萧瑟。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晨读铃响前弥漫着惯常的嘈杂。桑榆走进来时,那种无形的真空感依旧存在。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紧张,投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江逾白在。
他比昨天到得更早。敞开的校服外套,里面是干净的黑色T恤。额角和嘴角的淤伤转深,呈现出沉郁的青紫色,衬得侧脸线条更加冷硬。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整个人陷在一种比往日更甚的低气压里,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面前摊着数学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处细小的划痕。
桑榆迅速收回视线,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进门到落座,江逾白的头似乎微不可查地抬起过一瞬,冰冷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她身上极快地扫过,带着审视和深不见底的防备,随即落回桌面。那眼神里没有昨天的暴怒,却多了一层更加坚硬的、拒人千里的冰层。笔记本事件之后,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一夜之间加厚了数倍,变成了冰冷的铜墙铁壁。
她拿出课本,指尖冰凉。抽屉深处那张写着求救字眼的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晨读课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今天内容综合性强,难度不小。”他顿了顿,“临时调整,进行随堂分组竞赛。”
“规则简单,”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函数几何综合题,“两人一组,自由组合。限时三十分钟。思路清晰、解法最优的前三组,加分。”
“自由组合”四个字像投入水面的石子。短暂的安静后,教室气氛瞬间活跃又紧张。相熟的同学迅速凑到一起,课桌挪动声、招呼声此起彼伏。
桑榆坐在角落,看着周围迅速成形的组合,像退潮后孤零零的贝壳。她捏紧了笔,指节发白。意料之中的孤立感再次涌来,冰冷粘稠。她低下头,准备迎接又一次被默契忽略的处境。眼角的余光瞥向后排那个依旧沉默的身影。
周围的组合声浪形成无形的墙。她能感觉到目光扫过,带着探究和同情,又迅速移开。没有人向她发出邀请。心跳声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孤独。
时间流逝。周老师看着基本成型的组合,目光扫过角落。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安静从教室后排扩散开来。
桑榆低着头,视线里突然闯入一片阴影。
阴影覆盖了她摊开的书本,带着熟悉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刻入嗅觉记忆的凛冽气息——铁锈、松木、清晨的凉意。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抬起头。
江逾白站在她的课桌旁。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片阳光,将她笼罩在影子里。他微微垂着眼睑,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校服敞着,淤青在阴影里轮廓更深。
整个教室的嘈杂瞬间消音。所有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探究、忌惮,齐刷刷聚焦在这突兀的组合上。空气凝固。
江逾白无视了所有视线。没有任何解释或征询。在桑榆极度震惊的空白注视下,他抬起了右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手背淡青血管隆起,指关节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痕——是昨天死攥笔记本的印记。这只手,屈起食指和中指,指节在桑榆课桌边缘、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木纹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清脆,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在死寂的教室清晰回荡,像契约敲定的落锤。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巨石投入死水:
“你,跟我一组。”
不是询问,是宣告。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桑榆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上。眼神深不见底,像压抑的深海,带着无形的重量沉沉压下。
桑榆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那只冰冷的手骤然收紧!巨大的震惊、困惑、被强行拖入风暴中心的恐慌感瞬间淹没她。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声音。全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背上。孤立感非但没消失,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青睐”,演变成更令人窒息的聚焦。
江逾白说完,根本没等回应,仿佛她的意愿无关紧要。他直接拉开桑榆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椅子——昨天午休他坐过的位置——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重重坐下,高大的身躯填满空位,也将桑榆逼进更狭小的空间。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和凛冽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
他侧过身,将自己的数学书和草稿纸粗暴地推到两张桌子并拢的中间,动作带着不耐烦的桀骜。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讲台,似乎只专注于等待竞赛开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理所当然地强硬。
桑榆僵硬地坐着,指尖冰凉。她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凛冽气息,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在咫尺。同桌的实感强烈突兀,让她浑身神经紧绷到极点。血液在耳膜里奔流轰鸣。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小小的白色药瓶。冰凉的瓶身带来微弱的安全感,却无法平息心脏深处那阵越来越强烈的、带着刺痛感的悸动。
“竞赛开始!计时三十分钟!”周老师的声音打破凝固的空气,目光在江逾白和桑榆这一组多停留了一瞬。
黑板上的题目像复杂的荆棘丛林。桑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然而,旁边强烈的存在感像无形的火焰炙烤着她的专注力。她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目光似乎偶尔扫过她的草稿纸,冰冷锐利,让她握笔的手指不稳。
时间流逝。桑榆努力演算,额角渗汗。胸腔的憋闷感在紧张压迫下卷土重来,像冰冷的蛇缠绕收紧。她下意识用左手按了按心口,动作轻微脆弱。
江逾白沉默着。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画,速度很快,笔迹凌厉潦草,带着近乎发泄的力道。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岩石。没有看桑榆一眼,没有交流意图。只有沉郁紧绷的低气压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桑榆的思路在一处关键的几何辅助线卡住。反复尝试无果,汗意更重,呼吸急促。心脏憋闷感越来越清晰,带着隐隐钝痛。她蹙眉,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摩挲药瓶。要不要再吃一片?念头被压下。不行,间隔太短。咬紧下唇,强忍不适,徒劳演算。
就在挫败感和不适几乎淹没她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是江逾白。
依旧没有看她,目光冷硬地盯着黑板题目。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带着旧伤浅疤。他用笔尖——冰冷的金属笔尖——极其快速、精准地在桑榆草稿纸上一个反复涂改的位置旁边,用力地点了一下!
“嗒!”
笔尖戳在纸面,轻微却清晰。
桑榆的心猛地一跳,顺着他点下的位置看去。那是图形上一个不起眼的交点!她忽略了!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击中她!关键在这里!从这里作垂线!
堵塞的思路豁然贯通!她本能地抓起笔,顾不上震惊道谢,迅速沿着他点出的位置画下清晰的辅助线。笔尖流畅,纠缠的条件被串联,通往答案的路径清晰呈现!
她飞快书写后续推导。旁边那只手早已收回。江逾白维持生人勿近的冰冷姿态,专注(或看似专注)于自己的演算。仿佛刚才的“点拨”只是无意义的动作。
桑榆却无法平静。胸腔里的心脏,在短暂顺畅后,因豁然开朗和复杂情绪再次剧烈搏动。憋闷感非但没消失,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施舍的“帮助”变得更加尖锐,带着灼热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喉咙口。
她艰难地咽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疼。手在口袋里攥紧药瓶,瓶身微温。第三粒药…药效似乎在加速褪去。心脏被无形的手攥得更紧,每一次搏动带着沉重阻力,窒息闷痛和细小尖锐的刺痛感袭来。冷汗滑落鬓角。
她强忍不适,加快书写速度,只想结束煎熬。笔尖飞快移动。身体的不适如跗骨之蛆。呼吸浅促,眼前出现细小闪烁的光点。
就在即将推导出最后答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凛冽味道猛地靠近。
江逾白不知何时已完成他的部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越过她看最终答案。这让他靠得更近。那股气息——清冽松木底调下,混杂极淡的烟草味,一丝金属在潮湿空气中氧化的铁锈气——如同无形烟雾,瞬间将她包裹。
气息霸道钻入鼻腔,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
就在这一瞬!
喉咙深处猛地涌上强烈的腥甜气!心脏像是被巨手狠狠攥住、拧绞!眼前骤然一黑!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爆发!桑榆猛地弓起身子,手中的笔“啪嗒”掉落。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手慌乱撑住桌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缝间,压抑不住的、沉闷痛苦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溢出。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带着惊愕疑惑。
江逾白的动作骤然僵住。前倾的身体停在半空,距离桑榆蜷缩的背影咫尺之遥。那张冰冷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掠过一丝错愕。他看着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背,听着压抑掌心的撕心裂肺呛咳,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冰冷坚硬的表层被撞击出细微裂痕,近乎茫然的怔忡飞快闪过。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后退缩了半步。那只原本撑在桌面上的手,僵硬收回,垂在身侧,指节蜷缩了一下。
桑榆咳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每一次咳嗽牵扯胸腔尖锐痛楚。喉咙深处无法压下的腥甜上涌。不行…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掐掌心。另一只手在剧烈颤抖中摸索伸进口袋,近乎痉挛地抓住白色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成了唯一救命稻草。来不及拧开瓶盖,隔着校服布料,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意志,将瓶子紧紧、紧紧按在心口剧烈绞痛的位置,仿佛要将那点冰凉按进身体镇压失控痛楚。
额头冷汗大颗滚落,砸在草稿纸上洇开深色湿痕。时间被无限拉长。她蜷缩在座位上,在江逾白带着错愕的僵硬注视下,在无声聚焦中,像被暴雨打落濒死的蝶,绝望无声地与体内咆哮的猛兽搏斗。第三粒药融化后的短暂平静被彻底撕碎,生命的倒计时在剧烈痛苦中发出沉重清晰的滴答声。
午后的阳光慵懒倦怠,透过玻璃窗在地板投下斜长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汗水蒸腾的气息。
竞赛早已结束。桑榆的答案获得认可,他们组意外名列前茅。但她毫无感觉,经历无声战争般浑身脱力,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蜷缩座位努力平复呼吸。心口撕裂绞痛和喉咙血腥气被强行压下,留下沉重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口袋里药瓶残留着绝望按压的体温。
江逾白回到后排座位后,再无动作。靠坐椅背,闭着眼睛,额发遮眼,只露紧抿带淤青的唇角,周身散发比之前更甚的生人勿近沉寂。仿佛前排“意外”从未发生。前排目睹全过程的同学交换复杂眼神。
教室门被轻敲。
班主任陈老师出现在门口,温和笑意,身边站着陌生男生。
“同学们,打扰一下。”陈老师声音沉稳,“给大家介绍新同学,林哲。林哲同学刚从邻市转来,以后是高二(三)班一员,大家欢迎。”
稀拉掌声响起,好奇目光聚焦新同学。
林哲站在门口,沐浴午后阳光里。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匀称,校服干净整洁,拉链一丝不苟拉到领口。黑色清爽短发,露光洁额头和明亮、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五官轮廓清晰俊朗,鼻梁高挺,嘴角自然上扬,带着阳光开朗、极易产生好感的亲和力。有种被精心教养过的干净通透气质,像温润的玉。
“大家好,我叫林哲。”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友善扫过全班,“初来乍到,请多指教。”笑容真诚毫无攻击性,像和煦春风,冲淡教室沉闷。
陈老师环顾教室:“林哲,先找个空位坐下。暂时……”
话音未落,林哲目光已在教室快速扫视。掠过好奇善意面孔,掠过角落闭目散发低气压的江逾白,最后,自然落在靠窗角落、空位旁边的身影上。
桑榆低着头,脸色苍白,整个人缩在座位,像被风雨摧折后藏起的含羞草。周身萦绕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和格格不入的孤寂,在热闹教室形成一片小小的安静真空。
林哲明亮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化为温和笑意。没有犹豫,迈开长腿,径直朝桑榆旁边的空座位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阳光般的坦荡,在安静教室清晰可闻。桑榆察觉有人靠近,茫然抬头。苍白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脆弱,清澈眸子里映出林哲走近的身影。
林哲在她桌旁停下,微微低头,脸上绽开更加明朗、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温和如初夏风拂新叶:“同学你好,我叫林哲。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笑容太具感染力,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天然的抚慰力量。阳光勾勒挺拔干净轮廓。桑榆看着他伸出的、指节分明的手,有一瞬恍惚。这种直接、毫无负担的善意,在这个对她充满无形壁垒的班级,如此陌生又…刺眼。她下意识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没…没人。”声音很轻,带着虚弱沙哑,几乎被窗外风声淹没。
“太好了。”林哲笑容加深,露整齐洁白牙齿,带着少年朝气。拉开椅子,动作利落不失礼貌,在桑榆旁边坐下。崭新书包放桌肚,带着新物品的淡淡气息。
他坐下后,自然地侧身,继续对桑榆露出友好笑容,仿佛完全没注意她苍白脸色和下意识回避:“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以后就是同桌了,还请多关照。”
靠近带来淡淡的、清爽洗衣液混合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与教室固有气味截然不同,更与后排凛冽铁锈气息形成天壤之别。本该让人放松的干净温和气息,却让刚经历剧烈不适和情绪波动的桑榆感到无所适从的局促。像长期处于黑暗被强光直射,本能躲避。
“桑…桑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
“桑榆?”林哲轻声重复,笑容依旧明朗,“很好听的名字。榆树坚韧,桑叶养蚕,都是很有生命力的意象。”话语自然流畅,带着恰到好处的赞美。
桑榆不知如何回应,更加用力地低头,几乎把脸埋进书本。心脏深处被压下的憋闷感隐隐浮现。旁边新同桌过于温暖明亮的气息,像镜子清晰映照出她的狼狈不堪和格格不入。
她悄悄、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窗边挪动一点点,试图拉开距离。细微动作落在林哲眼中,他明亮眼眸掠过一丝了然,笑容依旧温和,不再刻意侧身,自然转向前方,拿出书本,动作间带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后排靠窗位置,江逾白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
依旧保持靠坐姿势,只是微微偏头,冰冷视线如同实质冰锥,穿过桌椅人影,精准钉在桑榆…以及她旁边沐浴阳光、散发温暖气息的新同桌林哲身上。
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审视,像评估物品旁不合时宜的装饰品。嘴角淤青在阴影里更刺目。目光在林哲干净阳光侧脸停留极短一瞬,随即移回窗外虚无某处。只是周身原本沉寂的低气压,似乎更沉郁几分,像风暴前堆积的铅云。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捻动校服拉链冰冷的金属头,指腹摩擦微小的凸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的烦躁。
阳光斜斜分割教室。靠窗角落,新来的林哲像突然坠入水面的温暖光球,试图照亮桑榆沉寂的孤岛。后排阴影里,江逾白像沉默的、锈迹斑斑的雕塑,冰冷注视这一切。空气里,无形的弦悄然绷紧。桑榆口袋里的药瓶,冰凉贴着皮肤,如同沉默倒计时器,继续着冷酷读秒。
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教室里瞬间喧嚣起来,桌椅碰撞声、拉链声、说笑声混杂成一片离场的序曲。桑榆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缓慢,刻意等到人潮散去大半,才背起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里面不仅装着课本,更装着那个冰凉的药瓶和心底沉甸甸的疑问。
走出教室门,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朝后门江逾白座位的方向瞥了一眼。
空的。
那把破旧的黑色吉他包像一具沉默的残骸,依旧随意地靠在墙边,坏掉的拉链处,断裂的琴颈木茬依旧刺眼地暴露着。而他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如同昨日巷口那个凝固的剪影最终也会消散在暮色里。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微不可查的涟漪,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淹没。她摇摇头,将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汇入稀疏的人流,走向那条僻静的后巷小路。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伶仃单薄。巷子依旧狭窄、杂乱,堆满废弃课桌椅和蒙尘的建筑垃圾。走到昨天被堵、也是昨天捡到笔记本的那个转角处,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心脏微微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风吹动废纸的沙沙声,野猫窜过的影子,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总让她心有余悸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昨天塞着笔记本的那堆废弃桌椅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墙角,那堆桌椅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天光。
不是笔记本。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物品。它半掩在灰尘和碎木屑中,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尖角。
桑榆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再次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
那是一个吉他拨片。
塑料材质,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滑,呈现出一种使用很久后的陈旧感。原本应该是鲜亮的蓝色,如今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显得有些黯淡。拨片的中心,似乎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但被污渍覆盖,看不真切。
这拨片…是昨天随着那本笔记本一起掉出来的吗?还是属于那把被砸坏的吉他?
桑榆犹豫了一下。昨天捡笔记本引发的风暴还历历在目,那深蓝色封皮下的秘密和那张写着“救救我”的纸片带来的寒意尚未消散。理智在疯狂警告她:别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可是…这个小小的拨片,孤零零地躺在这肮脏的角落,像被遗弃的碎片。它和那个沉重的笔记本,那把残破的吉他,还有江逾白死死抱住本子时眼中那片荒芜的沉寂……这些画面碎片般在她脑中闪过,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捏住了那枚冰冷的拨片。触感坚硬、冰凉,带着灰尘的颗粒感。她将它攥在手心,小小的锐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刺痛感。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堆废弃桌椅,快步离开了后巷。夕阳彻底沉没在地平线以下,暮色四合,寒意渐起。攥在手心的拨片,冰冷而沉默,像一个新的、微小的谜题,加入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带来的巨大疑云之中。
桑榆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巷口对面的教学楼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江逾白站在阴影的边缘,目光沉沉地投向桑榆刚才蹲下的那个墙角,又缓缓移到她消失的巷口方向。暮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融入暮色的、沉默的守望者,又像一个被自己领地里的闯入者再次扰乱了心绪的困兽。许久,他才转身,沉默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叹息。
【这章的段落没有分好,望见谅见谅^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