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他的吉他早已断了声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梧桐叶扑簌簌地刮过水泥地。桑榆站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过于脆弱的植物。她下意识地紧了紧书包带,指尖隔着帆布布料,精准地触碰到侧袋里那个半透明塑料瓶的轮廓。二十三粒白色药片,像二十三颗微缩的月亮,在瓶身里发出轻微的、沙沙的碰撞声。那是她生命的刻度,每一粒的减少,都意味着终点线又近了一寸。
走廊里人声鼎沸,新学期的躁动如同煮沸的水。桑榆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根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消毒水、汗水和青春期荷尔蒙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本就敏感的心脏微微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喂!看着点!”
一声粗鲁的呼喝伴随着破空声袭来。桑榆只来得及侧头,一个橙色的篮球便擦着她的耳廓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掀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紧接着,一股蛮力狠狠撞在她的左肩上。
“啊!”
重心瞬间失衡,书包带从肩头滑落。那个装着“微缩月亮”的药瓶,像慢镜头般,从敞开的侧袋里滑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清脆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瓶盖弹开,滚落。二十三粒白色药片,瞬间如失序的星辰,四散奔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桑榆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指尖,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那些滚落在尘土和鞋印之间的白色小圆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哟呵,转学生?”一个穿着23号篮球背心、嚼着口香糖的高大男生——“王强”,带着一身汗味和薄荷糖的甜腻气息,蹲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粒滚到他脚边的药片,对着光线饶有兴致地打量,“带什么好东西呢?糖豆?还是……”他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恶劣的探究,故意晃了晃那粒药,“……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周围的喧闹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或纯粹的看热闹。桑榆感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和指尖的颤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月亮”。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一粒沾了灰的药片,一只穿着崭新篮球鞋的大脚,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啪”地一声,重重地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剧痛!
尖锐的痛感从被碾压的指骨瞬间炸开,沿着神经一路窜到肘关节,甚至牵动了胸前那道隐秘的、长长的疤痕,让它也隐隐作痛起来。桑榆猛地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她没吭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问你话呢,哑巴?”王强俯视着她,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脚底还恶意地碾了碾,“这到底是什么?摇头丸?兴奋剂?还是……”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让你晚上睡不着觉的好东西?”
桑榆被迫抬起头。逆着走廊窗口射进来的、有些刺目的光线,她看不清男生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背后不锈钢储物柜光滑的表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疼痛和屈辱而微微扭曲,眼睛里盛满了水光,像两颗浸泡在冰水里的玻璃珠,脆弱得一碰即碎。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不是光线被遮挡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存在,像厚重的乌云骤然压顶,瞬间抽走了王强脸上所有的得意和周围的窃窃私语。
“松脚。”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戾的穿透力,像淬了冰的刀刃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围观的学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桑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过来。很高,很瘦,但并不单薄。黑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隐约可见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他左手随意地拎着一个破旧的、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吉他包,包带斜挎在肩上,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王强的脸色在看清来人后,瞬间褪得比桑榆的脸还要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江、江哥……我……”
被称作“江逾白”的男生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动作快得惊人。一步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揪住王强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拽!那动作带着一种残酷的利落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呃啊!”王强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着向后急退两步,踩在桑榆手背上的脚自然松脱。
桑榆至能感觉到那股压迫着她骨头的力量消失时,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带来的刺痛和麻痒。
江逾白看也没看那个被他拽得狼狈不堪的王强。他径直走到桑榆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王强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喧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蹲下的少年身上。他伸出右手。桑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只是此刻,那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指关节处是新鲜的擦伤和破皮,泛着血丝;手背上横亘着几道已经结痂的旧疤,颜色深褐;最显眼的是虎口处,一道新鲜的裂口正缓慢地向外渗着血珠,颜色鲜红刺目。
他没有嫌弃地上的灰尘和可能被踩过的污迹,只是沉默地、一粒一粒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白色药片。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捡拾什么易碎的珍宝。
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桑榆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以及鼻梁高挺的弧度。他的侧脸线条很冷硬,下颌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一粒、两粒、三粒……他捡得很仔细,连滚到墙角的都没放过。直到所有散落的药片都被他拢在掌心,他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落在桑榆脸上。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墨色,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也看不出情绪。但那目光却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桑榆心头。
“伸手。”他说。声音比刚才那句“松脚”要低沉一些,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质感,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桑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依言摊开自己微颤的、还有些红肿的左手。
他掌心覆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些沾了灰的白色药片,一粒不少地,落回了她的掌心。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手里那个空了的药瓶。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下次,”他顿了顿,视线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用维生素瓶子装。”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没有理会旁边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的王强,拎起他的破旧吉他包,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留下桑榆站在原地,掌心捧着失而复得的“月亮”,指尖残留着他微凉粗糙的触感,以及袖口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抹鲜红——那是他虎口渗出的血,像一枚小小的、灼热的烙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松木的凛冽气息。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医务室的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棉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桑榆坐在靠窗的白色诊疗床上,校医正小心翼翼地拆开她上午临时包扎的纱布。被篮球鞋狠狠碾过的左手手背,指关节处红肿得厉害,皮肤下透着青紫的淤血,几处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稍稍 一动就牵扯着疼。
“怎么弄成这样?”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看着像是被重物压的?”桑榆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声音轻得像蚊蚋:“不小心……被门夹了一下。”
校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冰凉的液体触碰到破皮的嫩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桑榆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点,消消毒好得快。”校医动作麻利,“还好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厉害,这几天这只手别用力了。”她涂好药,又换上一块新的纱布,仔细包扎好。
桑榆低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走廊的光线。江逾白斜倚着门框,微微喘着气。他嘴角多了一块新鲜的淤青,颧骨处也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边缘微微渗着血珠。上午那件敞开的校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里面的黑色T恤,袖子被他随意地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而小臂上,赫然多了一大片新鲜的擦伤,血迹混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请假单,另一只手则拎着那个破旧的吉他包,只是包似乎比上午更瘪了,拉链坏掉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里面断裂的琴颈木茬。
“又打架了?”校医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带着点责备,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江逾白没应声,只是走了进来,把请假单随手拍在桌上。他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桑榆包扎好的手,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瓶孤零零的药瓶上。他径直走到桑榆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将吉他包随意地靠放在墙角。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怎么弄的?”校医一边拿起碘伏瓶,一边示意他伸出手臂。
“摔的。”江逾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简短得吝啬。他伸出受伤的小臂,任由校医处理。桑榆注意到他说话时,舌尖似乎无意识地顶了顶口腔内侧的软肉--- 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动作。
校医显然不信,但也懒得拆穿他,摇摇头,转身去药柜拿棉签和纱布。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桑榆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墙角那个吉他包上。断裂的琴颈从破损的拉链口露出来,木质的断口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带着一种被暴力摧毁的惨烈感。这绝不是不小心摔的。她想起关于他的传言——那个酗酒的父亲,那个砸碎他吉他的夜晚……
她的目光又落回他受伤的小臂上。除了那片新鲜的擦伤,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清晰地分布着几道平行的、颜色较深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伤留下的印记,排列得近乎一种冷酷的规律。
校医拿着东西回来了。江逾白沉默地任由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清理他手臂上的伤口和污迹。深褐色的液体涂抹在翻卷的皮肉上,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桑榆看着,觉得自己的伤口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指。
就在这时,江逾白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在医务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邃了。
“你的手。”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寂。桑榆一愣,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伸出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感。桑榆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把包扎好的左手伸到了两人之间的空档处。
江逾白没再看她,而是伸手从校医刚刚放下的托盘里,拿起一卷干净的白色纱布。他的动作很熟练,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学生。他先是用剪刀剪断桑榆手腕上那圈略显松垮的胶布,然后一圈一圈,极其细致地、重新替她包扎起来。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偶尔蹭过她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包扎得比校医更服帖、更牢固。
“为什么帮我?”桑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从上午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江逾白缠绕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回答。
包扎好最后一道,他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包装纸都有些皱了的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光泽。
他撕开糖纸,没有看她,只是把那颗晶莹剔透的浅绿色糖果,直接塞进了桑榆摊开的、完好的右手掌心。
“含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桑榆却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别扭?“止痛。”
掌心的糖果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凉和薄茧的触感。桑榆怔怔地看着那颗小小的薄荷糖,然后慢慢地把它放进了嘴里。
一股清凉的、带着强烈薄荷气息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口腔,盖过了之前残留的药味苦涩,也似乎真的冲淡了一丝伤口的疼痛。那清凉感直冲鼻腔和大脑,让她混沌的思绪都为之一清。
校医回来给江逾白手臂上的擦伤上药包扎。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吉他包上,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食指和中指轮番落下,仿佛在无声地弹奏着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旋律。那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桑榆含着那颗清凉的糖,看着他在扶手上无声弹奏的手指,看着墙角那截断裂的琴颈,看着他小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他嘴角的淤青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宣告,瞬间点燃了校园的喧嚣。桑榆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因为左手的不便。她刻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走廊里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才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出教学楼。
她没有走那条人来人往、需要上下楼梯的大路。医生的话言犹在耳:避免剧烈运动,减少心脏负担。她选择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相对僻静、但平坦许多的小巷子作为回家的近路。
巷子很窄,两边堆砌着废弃的课桌椅和一些建筑垃圾,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更显逼仄。夕阳的余晖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墙头和高处留下几抹暗淡的金色。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陈年垃圾的沉闷气味。
桑榆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碎砖块,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十七步。走到第十七步时,她的鞋尖踢到了一个空瘪的易拉罐,金属罐子哐啷啷地滚出去老远,惊飞了旁边垃圾箱上啄食的几只麻雀。
她停下脚步,心头莫名一跳。
就在第二十三步的转角处,一个黑影从一堆蒙尘的旧桌椅后面,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恰好堵在了狭窄的巷子中间。
“啧,真巧啊,病秧子。”王强双手插在裤兜里,额头上还贴着上午医务室留下的纱布,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三个人像一堵墙,彻底封死了前路。
桑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硌得生疼。
“上午没来得及好好‘招呼’你,”王强慢条斯理地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桑榆苍白的脸上,“听说你心脏不太好?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引得身后两人一阵哄笑,“要不要哥几个现在帮你叫个救护车?提前预热一下?”
他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抓向桑榆的书包带:“来,让哥哥看看,你今天又带了什么‘维生素’……”带着汗味的手指即将碰到书包带的瞬间——呼!
一道沉闷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巷口方向呼啸而来!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重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王强男生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砸中他后背的,正是那个无比眼熟的、破旧沉重的黑色吉他包!
“跑!”
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像炸雷一样在桑榆耳边响起。
是江逾白!
桑榆猛地抬头,看到巷口逆光处那个挺拔而锋利的剪影。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刺目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刚出鞘、杀气凛然的刀!
几乎是同时,王强带来的两个同伙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江逾白。
江逾白眼神一厉,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动作快得惊人。他没有丝毫花哨,右手精准地卡住其中一个的喉骨,左膝带着千钧之力狠狠顶上另一个的胃部!干净、利落、凶狠,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格斗技巧,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部位,瞬间瓦解了对方的战斗力。
混乱中,桑榆看到江逾白耳后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因为剧烈的动作和紧绷的神经,充血变成了刺目的紫红色,像一道燃烧的烙印。
“跑啊!发什么呆!”江逾白猛地回头,再次冲她吼道。他额角有汗水滑落,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桑榆这才如梦初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看到江逾白在逼退两人的间隙,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汗水和方才打斗留下的灰尘,甚至还有一丝粘腻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滚烫的触感和强而有力的脉搏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桑榆冰冷的手腕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他不再多说,拽着她转身就往巷子的另一头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堆叠的杂物在余光中飞速倒退。桑榆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脚下踉跄,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心脏更是疯狂地叫嚣着要罢工。但她不敢停,只能拼命迈动双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腕上那片滚烫的触感上,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疯狂世界的唯一纽带。
江逾白跑得很快,但桑榆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右肩在奔跑中不自然地沉了下去,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上午那场冲突留下的伤,显然并未痊愈,此刻在剧烈的跑动和打斗中又被撕裂了。
他们一路穿过狭窄混乱的后巷,跑过两个车水马龙的街区,最后在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猛地刹住了脚步。
江逾白松开她的手,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紧皱着眉,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右侧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桑榆扶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在…在这等着。”江逾白喘息稍平,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没看桑榆,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推开了便利店叮咚作响的玻璃门。
桑榆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门,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明亮的货架间快速穿梭。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声音大得盖过了街道的嘈杂。
没过几分钟,江逾白就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瓶,瓶身上印着醒目的橙色字体:维生素C。
他走到桑榆面前,没说话,直接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桑榆低头看着这瓶陌生的维生素,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江逾白直接伸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拧开了瓶盖,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里面橙黄色的小药片,“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把你的药,”他晃了晃空瓶子,声音依旧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但语气不容置疑,“装这里。”他指了指那空瓶,“以后,就没人问了。”
桑榆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侧袋里的那个半透明药瓶,再看了看手里的白色维生素瓶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默默地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自己的药瓶,拧开盖子。然后,在便利店门口明亮的灯光下,在江逾白沉默的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所剩不多的、维系生命的白色药片,一粒一粒地,转移到了那个崭新的、印着“维生素C”的白色塑料瓶里。小小的白色药片落入瓶中,发出细微的、沙沙的轻响,像生命流逝的声音被暂时装进了安全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桑榆正准备拧紧瓶盖。一只带着薄茧、指节处还沾着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手,突然伸到了她的面前。
桑榆一愣。
那只手的手指间,捏着一片小小的、已经半枯黄的梧桐树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
“头发上。”江逾白的声音依旧平淡,眼神却似乎在她头发上停顿了一秒。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片不知何时沾在她发间的落叶拿了下来。
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微凉。
带着一丝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桑榆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江逾白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捏着那片枯叶,目光投向远处车流不息的街道。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呜——呜——呜——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像冰冷的针扎进耳膜。
江逾白的身体猛地一僵!捏着树叶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片可怜的叶子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抿得发白,仿佛那鸣笛声是什么极其可怕的酷刑。
桑榆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心脏也跟着揪紧。她看着他痛苦紧闭的双眼和紧捂耳朵的手,上午在医务室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他耳后那道疤……他听得见吗?或者说,他害怕听见什么?
鸣笛声呼啸着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逾白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瞬间的脆弱和痛苦已经消失无踪,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覆盖。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碎叶屑,仿佛刚才那剧烈的反应从未发生过。
“走吧。”他转过身,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像跋涉了千山万水,“送你回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在他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轮廓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的肩线依旧锋利,却仿佛扛着某种看不见的、沉重的负担,微微下塌着。
桑榆握紧了手里那个装着“维生素”的药瓶,冰凉的塑料瓶身硌着掌心。她看着江逾白沉默的背影,在原地停留了两秒,然后小跑几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地上时而短暂地交叠,时而又被拉远分开。像两条被无形的线若有似无地牵绊着、在命运的迷宫中摸索前行的平行线,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走向灯火阑珊的深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和铁锈般挥之不去的、带着血腥气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