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光在深夜依然明亮。时芊盯着桌上七个排列整齐的U盘,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许沐阳坚持要提取他弟弟记忆中的证据,而江沉则一言不发地调试着那台改装过的阿尔法原型机。
"你确定这安全吗?"时芊终于打破沉默。
许沐阳停下踱步:"两年了,我弟弟的记忆是唯一能证明NeuroLink违规的直接证据。"他指着标有"许沐辰"的U盘,"那段录像就在他的海马体深处。"
江沉将原型机与笔记本电脑连接,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脑波图谱:"问题是这段记忆与创伤绑定,系统读取时会引发痛苦反应。"他抬头看向时芊,"就像你昨天在片场经历的闪回,但强烈百倍。"
时芊不由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道并不存在的疤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我来操作。"许沐阳伸手去拿接口头盔,"那是我弟弟的记忆,我有权利..."
"不行。"江沉按住头盔,"亲属情绪波动会干扰信号。我们需要一个情感连接足够强,又能保持冷静的中间人。"
两人同时看向时芊。
"我?"时芊瞪大眼睛,"我和许沐辰素不相识!"
"但你与江沉有神经同步记录。"许沐阳调出一份数据,"昨天的闪回证明你的大脑能无缝对接阿尔法系统,这是百万分之一的匹配率。"
时芊望向江沉寻求否认,却见他轻轻点头:"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太大。记忆迷宫一旦迷失,可能导致永久性意识损伤。"
"没有选择了。"许沐阳拳头砸在桌上,"王睿已经向NeuroLink通风报信,金表男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时芊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头盔:"告诉我该怎么做。"
江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关节处的创可贴格外显眼:"时芊..."
"我们不是要保护那些受害者吗?"时芊将长发挽起,"包括许沐辰。"
房间陷入沉默。许沐阳别过脸去,江沉的眼神则深得像口井。最终,他调出一份协议:"安全规程。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命体征,一旦脑波异常立即中断连接。"
时芊签完字,戴上头盔。冰凉的传感器贴在她太阳穴上,像无数只小虫轻轻啃咬。
"躺下。"江沉调整着她头部的支撑垫,"尽量放松,系统启动后会有一阵眩晕。"
许沐阳递来一粒药:"阻断剂,能减轻记忆共鸣的痛苦。"
时芊吞下药片,闭上眼睛。江沉的手指最后检查了一遍传感器,在她耳边低语:"跟着我的声音走,不要深入任何记忆片段超过三分钟。"
"开始吧。"她说。
世界突然下坠。
时芊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万花筒,无数色彩和声音爆炸开来。她尖叫,但没有声音;她挣扎,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在记忆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时芊。"江沉的声音像灯塔穿透迷雾,"定位我的声音。"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混沌逐渐形成画面——
白色实验室,许沐辰被固定在椅子上,头上连接着数十条数据线。张明哲站在一旁,对着镜头说:"第七次意识上传实验,受试者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痛苦如潮水般涌来。时芊感到自己的大脑被撕裂又重组,许沐辰的记忆与她自己的意识交织在一起。她看到注射器刺入血管,看到脑电图变成疯狂的锯齿波,看到许沐辰最后挣扎时打翻的摄像机...
"找到了!"她试图抓住这段记忆,却发现自己被拉入更深的地方。
实验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尽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传来尖叫。时芊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许沐辰的"记忆迷宫"——濒死大脑为自我保护创造的意识牢笼。
"江沉!"她呼喊,但通讯似乎中断了。
她随机推开一扇门,瞬间被拉入另一个记忆片段——
江沉与张明哲在MIT实验室争吵。"你知道那些士兵会变成什么!"年轻的江沉怒吼,"没有自主意识的武器!"
又一扇门,又一段记忆——
许沐辰在病房里抽搐,医生摇头宣布脑死亡。许沐阳趴在弟弟身上痛哭,而张明哲冷静地记录着数据...
时芊踉跄后退,记忆的重量几乎压垮她。走廊开始扭曲,墙壁渗出鲜血般的颜色。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迷失——许沐辰的痛苦记忆正在吞噬她的意识。
"江沉..."她滑坐在地上,声音微弱。
突然,一扇之前不存在的门在走廊尽头亮起微光。时芊挣扎着爬过去,推开门——
不是记忆片段,而是一个纯白空间。江沉站在那里,全身笼罩在柔光中。他向她伸出手:"抓住我!"
时芊抓住那只手,真实的触感让她几乎落泪。江沉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意识体温暖而坚实。
"你怎么在这里?"她贴着他胸口问。
"强行接入。"江沉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带着轻微回声,"你的生命体征突然暴跌。"
他们所在的白色空间开始波动,四周墙壁逐渐透明,露出外面扭曲的记忆迷宫。
"许沐辰的记忆在排斥我们。"江沉拉着她向一扇闪着蓝光的门跑去,"必须在系统崩溃前找到录像!"
他们穿过门,落入最后的记忆片段——
许沐辰视角的实验室。张明哲背对着调试设备,金表男站在角落:"将军要求下个月看到实战效果。"张明哲点头:"只要完成这批测试。"他转向镜头——也就是许沐辰——"准备第七次上传。"
"就是这段!"时芊喊道。
江沉迅速操作着看不见的界面:"正在提取...不好!"
记忆世界突然剧烈震动,画面开始碎裂。时芊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将她拉向某个黑暗漩涡。
"系统过载!"江沉紧紧抱住她,"我们得立刻退出!"
"但录像..."
"已经记录了!抓紧我!"
世界崩塌的瞬间,江沉将时芊推向一束光,自己却被黑暗缠住。时芊最后看到的是他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现实世界的光线刺入眼帘。时芊猛地坐起,头盔被扯落在地。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江沉呢?"她哑声问。
许沐阳正盯着电脑屏幕:"还在系统里。"他指向一段正在导出的视频,"我们拿到了证据,但他..."
时芊扑到监控屏前。江沉的脑电图显示异常活跃,而生命体征正在缓慢下降。
"他在记忆迷宫里被困住了!"她抓起另一个头盔,"我得把他带回来!"
许沐阳拦住她:"太危险了!系统已经不稳定!"
"那就重启主机!强制中断连接!"
"那会损伤他的海马体!"
时芊推开许沐阳,按下通讯键:"江沉!你能听到吗?"
静电噪音中传来微弱的回应:"...芊..."
"抓住我的声音!"她紧握话筒,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拉回来,"想想最强烈的记忆!最鲜活的!"
一阵刺耳的干扰音后,江沉的声音突然清晰:"...天台...月光..."
时芊立刻明白了。她转向电脑,调出神经刺激模式:"许沐阳,输入《月光》的音轨!快!"
音乐响起的瞬间,监控器上的脑电图突然有了变化。许沐阳迅速操作着界面:"他在尝试同步!"
"再大声点!"时芊对着话筒喊,"江沉!那晚在天台,你说下周有表演赛!记得吗?"
音乐声中,生命体征监测器上的数字开始回升。突然,原型机爆出一串火花,江沉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躺椅。
"江沉!"时芊扑过去,扯掉他头上的传感器。
江沉的眼睛缓缓睁开,银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他的目光找到时芊,嘴角微微上扬:"...奶茶...下次记得加珍珠..."
时芊又哭又笑,拳头轻捶他胸口:"你差点吓死我!"
许沐阳将一杯水递给江沉:"欢迎回来。"
江沉勉强坐起,接过水杯的手还在颤抖:"录像?"
"完整导出。"许沐阳调出视频文件,"清楚地记录了张明哲和金表男的对话,还有实验违规操作。"
时芊帮江沉取下胸前的电极贴片,发现他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当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他颈侧时,江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她问。
江沉的眼神复杂难辨:"你...在我的私人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时芊这才意识到,在意识空间里,江沉为了引导她,不得不开放自己最私密的记忆。那些关于天台的,关于月光的...
"足够让我知道你很在乎那场表演赛。"她轻声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江沉松开手,耳尖微红。许沐阳适时地咳嗽一声:"我去整理证据链。你俩...休息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芊递给江沉一条毛巾:"你在里面救了我。"
江沉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你也救了我。"他犹豫了一下,"那些记忆...我通常把它们锁得很深。"
"因为痛苦?"
"因为私密。"江沉抬头看她,"阿尔法系统的同步原理是情感共鸣,越强烈的情绪越容易被捕捉。"
时芊突然明白了:"所以你向我开放的是..."
"最珍贵的记忆。"江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芊心跳加速。在意识空间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感,比任何肉体接触都更深刻。她知道江沉现在说的不仅是那晚的天台,还有更多他从未示人的内心世界。
"我看到了MIT的毕业典礼。"她轻声说,"你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和家人庆祝。"
江沉点头:"父母没来。他们说计算机科学'不够学术'。"
"还看到你第一次赢得世界赛,躲在洗手间哭。"
"那是压力释放。"
"还有..."时芊鼓起勇气,"你保存着我们第一次在化妆间相遇的监控录像。"
江沉的动作顿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
"系统会自动记录所有神经活动。"他最终说道,声音异常柔和,"那天你的眉梢金粉确实歪了0.3毫米。"
时芊忍不住笑出声,又迅速捂住嘴。江沉也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让时芊想起在记忆迷宫里看到的那个年轻江沉——在一切变故发生前,他也会这样笑。
"证据足够了。"江沉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肩膀,"明天联系媒体和FDA,NeuroLink的实验会被全面调查。"
时芊正要回应,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尖锐响起。许沐阳冲进房间:"有人触发了外围传感器!"
监控屏幕亮起,显示四个黑衣人正翻越后院围栏。为首的正是金表男,他手中的设备闪烁着红光。
"记忆追踪器!"江沉迅速关闭电脑,拔出U盘,"他们定位到了许沐辰的脑波信号!"
"分头走!"许沐阳抓起装有证据的硬盘,"我引开他们,你们从地下室撤离!"
"太危险了!"时芊拦住他。
许沐阳却笑了:"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两年。"他看向江沉,"照顾好我弟弟的证据。"
没等他们再说什么,前门已经传来撞击声。许沐阳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熟练地上膛:"地下室通往下水道,出口在三个街区外的咖啡店后巷。"
江沉迅速收拾必需品,将最重要的U盘塞进时芊的内衣暗袋:"无论发生什么,别让它离身。"
他们刚钻进地下室入口,楼上就传来玻璃碎裂声和喊叫。时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许沐阳站在楼梯口,背影决绝得像一尊雕像。
地下室的黑暗吞没了他们。时芊紧跟着江沉,在狭窄的管道中爬行。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模糊的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江沉推开检修盖,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他们钻出来的地方确实是一家咖啡店的后巷,清晨的阳光刚刚洒在垃圾桶上。
江沉帮时芊拍去身上的灰尘,突然皱眉:"你的耳环呢?"
时芊摸向耳垂——右耳的珍珠耳钉不见了。她脸色骤变:"可能掉在管道里了..."
江沉立刻拉着她躲进阴影处:"金表男有生物追踪技术。"他掏出手机,"得换个安全屋。"
时芊按住他的手:"等等,许沐阳怎么办?"
江沉拨号的动作停住了。他们同时望向远处安全屋的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警车和救护车的闪光。
"他会没事的。"江沉最终说道,但语气中的不确定让时芊心头一紧,"现在我们必须保护好证据。"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老白,我们需要新落脚点...对,立刻...什么?"江沉的表情突然凝固,"什么时候的事?"
时芊紧张地看着他挂断电话:"怎么了?"
"王睿失踪了。"江沉的声音低沉,"昨晚离开片场后就没再出现。"
一股寒意爬上时芊的脊背。金表男、许沐阳、王睿...这场博弈的棋子正在一个个消失。而她耳垂上丢失的那枚耳环,或许正引着猎人向他们靠近。
江沉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先离开这里。"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时芊想起在记忆迷宫中那只将她拉出黑暗的手。无论前方有什么,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巷口。两人压低帽檐,融入清晨的街道人流中。在他们身后,安全屋的方向升起一缕黑烟,像一道不详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