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雨总带着凉意。
江万理裹着厚外套在画室改画,听见隔壁汽修店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许执低低的骂声。他放下画笔跑过去,看见许执正蹲在地上,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血来。
“怎么弄的?”江万理的声音发紧,慌忙去拉他的胳膊。
“没事,扳手划了下。”许执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江万理的指尖冰凉,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画室的台灯暖黄,江万理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睫毛垂着,像受惊的蝶。碘伏棉签碰到伤口时,许执闷哼了一声,江万理的手就抖了一下,力道放得更轻,几乎是用蘸的。
“疼就说。”他小声说,呼吸落在许执的小臂上,带着点刚喝的热牛奶味。
“不疼。”许执看着他发顶的软毛,忽然说,“比不过你上次被醉汉吓哭的时候。”
江万理的动作停了,耳根瞬间红透:“我没哭。”
“哦?”许执拖长调子,目光落在他抿紧的唇上,“那眼眶红红的,是被风吹的?”
江万理没理他,飞快地缠好纱布,转身想走,却被许执拉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摩挲着江万理手腕内侧最嫩的那块皮肤,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上去。
“万理,”许执的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空气突然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江万理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想点头,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执的脸越来越近。
许执的眉骨很高,眼角有块浅疤——是以前赛车时被碎片划的,江万理总觉得那疤长得凶,此刻凑近了看,却发现疤边缘的皮肤很软。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气,竟不呛人,反而让人有点晕。
距离缩到只剩一指宽时,江万理忽然偏过头,躲开了。
“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太快了”,或者“我们都是男的”,可话到嘴边,只剩颤音。
许执没再逼他,只是松开手,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带着点试探的温柔:“不急,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江万理失眠了。
他坐在窗边看雨,橘子猫蜷在他腿上打呼噜。隔壁汽修店的灯亮到后半夜,他知道许执没睡——或许在抽烟,或许在擦那辆退役的赛车,就像他知道许执总把橘子糖放在他门口,知道许执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东西,却始终不敢戳破。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江万理忽然起身,走到画室最里面的柜子前,翻出那张画了许执睡颜的画。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许执皱着的眉,小声说:“我早就想好了。”
只是喜欢这件事,太沉,像他画了无数遍的颜料,层层叠叠,压得他不敢说。
许执开始变得“规矩”了。
不再突然靠得太近,不再说些让江万理脸红的话,只是每天早上会多带一份早餐,放在画室门口;会在江万理熬夜改画时,敲敲门递杯热牛奶,放下就走,不多停留。
江万理却觉得更慌了。
他开始在画里找许执的影子,却发现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比直白的调侃更让人心乱。有次他画到傍晚,抬头看见许执正站在汽修店门口,背对着他打电话,侧脸在夕阳里柔和得不像话。
“……嗯,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许执说,“家里有人等着。”
江万理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调色,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他开始偷偷给许执送东西。
知道许执胃不好,会在他的工具箱里塞胃药;看到他工装袖口磨破了,会连夜缝好,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虫;甚至会在许执修完车洗手时,端杯温水过去,放下就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许执从不说破,只是那些胃药总会很快空掉,缝好的袖口再没磨破过,温水杯每天都会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江万理去美术馆看展,回来时路过一条窄巷,撞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在堵人——是上次被许执揍过的醉汉,带着人来找茬。
“那小子不在,就拿他这小情人开刀!”醉汉说着就要伸手抓他的头发。
江万理吓得往后缩,却在这时听见一声怒喝:“放开他!”
许执不知从哪冲出来,像头被惹急的狼,一拳就砸在醉汉脸上。他没穿工装,只套了件黑色连帽衫,打架时帽绳晃荡着,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比平时更凶。
江万理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像要把人往死里打。
“许执!别打了!”他冲过去抱住许执的腰,声音带着哭腔,“会出事的!”
许执的动作猛地停住,后背剧烈起伏着。他转过身,看见江万理眼里的泪,刚才的戾气瞬间散了,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指尖带着点抖:“吓到了?”
江万理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连帽衫,指节发白。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快到画室时,江万理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许执。
夕阳把许执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却没管。江万理踮起脚,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执,”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你。”
许执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没反应过来。
江万理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却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不是一时冲动,是……画了很多张你的那种喜欢。”
话音刚落,就被许执用力拽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上次不一样,带着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紧,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许执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江万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江万理埋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机油混着阳光的味道,忽然笑了,“许执,我喜欢你。”
这次,没等他再说第三遍,许执低下头,吻住了他。
是带着点血腥味的吻,却意外地软。许执的唇很烫,像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弄疼了他。江万理闭着眼,睫毛在他脸上蹭着,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橘子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在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催。
夕阳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散落一地的橘子糖纸上,暖得像要化掉。
原来有些喜欢,藏不住,也不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