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清晨带着初秋的凉意。程雪站在民国建筑"颐和公馆"的 scaffolding 上，晨光透过残缺的彩色玻璃窗，在她手中的图纸上投下斑驳光影。自从上周那场深夜谈话后，她和林晓阳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刻意回避痛苦，也不再假装一切如常。

"程工，这个雕花构件真的要完全按原样修复吗？"年轻的助手小李仰头问道，"3D扫描显示破损率超过60%了。"

程雪顺着脚手架轻巧地爬下来，灰色工装裤上沾着些许石灰。她指向图纸上自己用红笔圈出的部分："看这些卷草纹的走向，当时工匠故意在对称中做了微妙的不对称。如果用现代数控机床规整复刻，就失去灵魂了。"

她翻开素描本，展示这几天手绘的纹样分析图："我找到当年参与修缮的老匠人后代，他们家族还留着部分手工工具。我想尝试一种混合方案——数字建模结合传统工艺。"

李总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拿起程雪的素描本细细翻看："这种思路会增加预算和工期。"

程雪不自觉地捏紧了铅笔，这是流产复工后她第一次提出创新方案："但能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历史肌理。我可以重新做一份成本对比分析..."

"不必了，"李总监突然微笑，"我刚说服投资方追加了保护性修复的专项款。你的方案正是我们需要的。"她拍拍程雪的肩膀，"下午的汇报会由你主讲。"

程雪怔住了。两个月前，她还在机械地完成公司分配的制图任务，仿佛只有让大脑被工作塞满，才能不去想那个失去的孩子。而现在，那种久违的职业热情正缓缓苏醒。

中午回到临时办公室，程雪发现林晓阳坐在接待区，脚边放着两个保温桶。他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不是平日的一丝不苟的商务款——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擅自过来会不会影响你工作？"他起身时有些紧张，"做了点吃的..."

保温桶里是程雪最爱的鲫鱼豆腐汤和糖醋排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程雪突然想起刚怀孕时，林晓阳也是这样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煲汤。那时她因为孕吐喝不下，现在却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正好饿了。"她接过勺子，故意用轻松的语调问，"哪家外卖这么用心？"

林晓阳耳根微红："民宿厨房借用的...可能盐放多了。"

汤匙碰到桶底的瞬间，程雪摸到刻痕。翻转过来，桶底赫然刻着"LX❤CX"——这是他们新婚时逛街买的，后来嫌笨重很少用。她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中感觉眼眶发热。

"下午有个重要汇报，"她转移话题，"如果顺利的话...周末应该能空出时间。"

林晓阳眼睛一亮："紫金山天文台明天有流星雨观测活动，我订了票。"说完又急忙补充，"当然如果你累的话..."

"我想去。"程雪轻声说。这三个字似乎不仅仅指天文台。

下午的汇报异常成功。程雪展示的手工-数字混合修复方案，连向来苛刻的文保专家都频频点头。会议结束后，李总监留下她："总部决定由你负责整个华东区的古建修复技术指导，需要常驻南京半年。当然，你可以每周回上海。"

程雪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一个月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逃离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逃离林晓阳小心翼翼的目光。但现在...

"能给我三天考虑吗？"

回民宿的路上，梧桐叶开始飘落。程雪踩着斑驳树影，想起林晓阳今早悄悄塞进她包里的护手霜——她画图时总忘记护理，指尖常起倒刺。这种细致的关怀曾经是他们热恋期的日常，不知何时却被生活消磨殆尽。

转过街角，她突然停下脚步。林晓阳正站在古董店橱窗前，专注地看一座老式座钟。那是民国时期流行的款式，玻璃罩下能看见精密的齿轮运转。程雪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在钟表博物馆里，她曾指着类似的机芯说："最喜欢这种精密的协同，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此刻林晓阳的神情，就像在凝视一个亟待破解的谜题。程雪没有叫他，只是默默注视。自从流产以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认真思考：他们之间破损的，究竟是爱情本身，还是仅仅相爱的能力？

与此同时，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林晓阳的助理小张正对着电脑皱眉。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林经理：

下周一召开的跨部门会议，请提前准备AI风控模型的专项汇报。新任副总苏雯将列席指导。

此致，

总裁办"

小张看了看日历——林晓阳的年假还剩三天。她犹豫着拨通电话，却在接通瞬间听到背景音里的南京方言。

"经理，总部突然要听AI模型汇报...苏副总点名要您主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把资料包发我邮箱，我明天回上海。"

"但您不是说这次要陪太太..."

"项目要紧。"林晓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公事公办。

挂断电话，他站在民宿阳台上望着南京城的灯火。屋内，程雪刚发来消息："汇报很顺利，明天见。"附带的照片里，她的笑容比过去三个月任何一张照片都真实。

林晓阳想起上周在程雪日记里读到的话："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相爱"。而现在，当他刚找到入门路径时，工作又要将他拽回旧轨道。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晓阳学长，我是苏雯。冒昧联系，关于周一的会议，有些想法想提前与你探讨。方便今晚八点虹口那家咖啡馆吗？就是当年辩论队常去的那家。"

林晓阳盯着屏幕。苏雯是他大学时的学妹，毕业后失去联系，没想到成了公司新副总。更巧合的是，那家咖啡馆正是他和程雪初遇的连锁品牌。

他回复："抱歉在南京陪家人，周一早会前可以详谈。"

对方很快回道："理解。其实我找你也有私心——刚结束一段十年婚姻，需要老友建议。听说你和太太很幸福？"

林晓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幸福？这个词太过简单，无法概括他们这半年来的酸甜苦辣。最终他只回了句："婚姻需要持续经营。"

发完才意识到，这简直像他给客户做风控建议时的套话。

夜深了，程雪轻轻推开民宿房门时，发现林晓阳已在沙发上睡着，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她轻手轻脚取下眼镜，瞥见聊天窗口里"苏雯"的名字。

一瞬间，所有职业女性都懂的第六感涌上心头。程雪点开对话框，快速浏览那些礼貌克制的文字。直到看见"十年婚姻"几个字，她才松开咬紧的下唇。

林晓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衬衫领口蹭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疤——那是他们蜜月时在大阪，他为护住她被自行车撞到留下的。程雪记得当时自己哭得比受伤的他还厉害，而林晓阳笑着说："留个纪念，证明我是你的人。"

现在，她轻轻抚过那道疤，然后合上电脑。成年人的婚姻里，有些风暴需要独自穿越，有些选择必须自己做出。明天，当流星划过南京的夜空时，她会告诉林晓阳关于常驻南京的机会。而他的反应，或许能让他们都更清楚地看到，这段婚姻究竟还剩下多少可能。

窗外，一轮弦月悬在民国建筑的老烟囱上方。程雪悄悄拍下这景象，设成了手机壁纸。图片角落，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隐约可见一对相拥的人影。

第八章 交叉路口

第八章交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