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晨雾,带着一股子脂粉气。
西市的早市刚开张,叫卖声便此起彼伏。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地穿梭在人群里,担子两头挂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看着与寻常货郎并无二致。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这货郎的眼睛格外亮。他扫过每个摊位、每张面孔时,眼神都像淬了墨的笔,不动声色地记下一切——哪家药铺的伙计偷偷往角落里藏了个黑布包,哪两个乞丐在街角用暗号比划,甚至连茶馆二楼靠窗的书生折扇上绣的暗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货郎正是慕容澈。
他昨天傍晚就混进了洛阳城,用的是“货郎阿澈”的身份。这身份是他三个月前就备好的,连挑担子的步态、吆喝的腔调,都练得和真货郎别无二致。影阁的人眼线遍布,想在洛阳查事,就得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位姑娘,看看胭脂?”慕容澈走到一个买花姑娘面前,放下担子,笑容憨厚得像块未经雕琢的木头,“新到的玫瑰膏,抹上赛过天仙。”
姑娘被他逗笑了,挑了盒胭脂。慕容澈收了钱,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街对面的“聚贤楼”——那里正是苏凝霜提到的地方,也是影阁杀手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客栈。
聚贤楼门口站着几个劲装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显然是影阁的外围眼线。慕容澈心里冷笑,影阁倒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真当洛阳是他们的地盘?
他挑起担子,慢悠悠地往聚贤楼走去,路过门口时,故意脚下一滑,担子歪倒,里面的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哎呀!”他夸张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我的货!我的货!”
门口的影阁眼线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滚开!别挡道!”
慕容澈顺势趴在地上,一边哭丧着脸捡东西,一边用藏在袖口的小镜子,飞快地扫过客栈大堂——里面坐着七八个客人,其中三个腰间佩着制式相同的短刀,手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显然是练家子。最靠窗的桌上,放着个黑色的包裹,形状像是装着兵器。
“对不住,对不住!”他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赔罪,挑着空了一半的担子,灰溜溜地离开。刚走出两步,就听到客栈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压低的呵斥。
“……那女的跑了,墨鸦大人要是怪罪下来,我们都得死……”
“搜!给我往死里搜!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天璇’找出来……”
慕容澈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果然是为了北斗秘图来的,而且听这意思,“天璇”碎片应该就在苏凝霜身上。只是那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竟能从影阁手里逃脱,倒有几分本事。
他转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杂物,墙角却藏着个不起眼的暗格。慕容澈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套青色文士袍换上,又拿出个小盒子,对着里面的铜镜易容——不过片刻功夫,刚才那个憨厚的货郎就变成了一个白面书生,手持折扇,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慕容澈出身前朝史官世家,祖父曾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父亲慕容彦继承家学,却因不肯依附当朝奸相魏坤,被罗织罪名满门抄斩。那年他才十岁,被父亲的旧部偷偷救出,从此隐姓埋名,学的却仍是父亲的本事——观星象、辨文书、破机关,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三年前他得知父亲的死与影阁有关,便开始追查影阁的底细,渐渐发现这神秘组织背后,站着的正是魏坤。而魏坤如此执着于北斗秘图,恐怕不止是为了宝藏,更是为了那张传说中的兵防图——有了它,便能轻易调动边防军队,谋反易如反掌。
“魏坤啊魏坤,你以为藏得深,就能瞒天过海?”慕容澈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指尖划过扇骨上刻着的“天玑”二字,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据说与北斗秘图的某片碎片对应,“我慕容家的血海深仇,总得有人来偿。”
他收好易容工具,推开后窗,几个起落便翻上了附近的屋顶。从高处望去,洛阳城的布局尽收眼底——南北走向的主街像条长蛇,聚贤楼在蛇腹位置,而铁苍澜藏身的土地庙,则在蛇尾的贫民窟附近。
昨晚他跟踪影阁杀手到了土地庙外,本想看看苏凝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却没想到铁苍澜会突然出手。那个莽夫的刀法倒是刚猛,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明知道影阁人多势众,还硬要硬碰硬。
“不过……倒也算条汉子。”慕容澈轻笑一声,折扇轻摇,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土地庙的方向。他想去看看,那两人到底打算如何应对影阁的搜捕,顺便……探探“天璇”碎片的虚实。
土地庙里,铁苍澜正蹲在门口削木柴,苏凝霜则靠在神像旁闭目养神。经过一夜休整,她的脸色好了些,只是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苏姑娘,我出去找点吃的,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铁苍澜把削好的木柴堆起来,拿起玄铁重刀,“要是有人来,就敲这口钟。”他指了指供桌旁一口生锈的铜钟。
苏凝霜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些复杂。她从小在医谷长大,见惯了人心险恶,父亲常说“江湖人多伪善,不可轻信”,可这个刀疤脸,却让她莫名地放下了些戒心。
铁苍澜刚走没多久,庙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响。苏凝霜立刻握紧软剑“流萤”,警惕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白面书生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逛花园似的。
“这位姑娘,打扰了。”书生拱手笑道,“在下慕容澈,路过此地避雨,不知可否借个地方歇脚?”
苏凝霜皱眉,这人衣着光鲜,言谈举止不像普通书生,而且眼神太过灵活,总在庙里四处打量,显然没安好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姑娘别这么凶嘛。”慕容澈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折扇轻敲掌心,“我看姑娘面有倦色,想必是昨晚没休息好?哦对了,听说昨晚聚贤楼闹得厉害,影阁的人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说?”
苏凝霜心头一凛,这人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软剑出鞘,剑尖直指慕容澈咽喉:“你是谁?影阁的人?”
“姑娘说笑了。”慕容澈身形一晃,轻易避开剑尖,折扇“啪”地展开,挡住她的第二剑,“影阁那些粗人,哪有在下这般风度?我只是好奇,影阁不惜出动二十名杀手,到底想从姑娘身上找什么?”
他的身法灵动,看似随意的躲闪,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显然武功不弱。苏凝霜越打越心惊,这人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处处透着算计,仿佛能预判她的每一个动作。
“铛”的一声,软剑与折扇相撞,苏凝霜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腕一麻,软剑险些脱手。慕容澈趁机欺近,折扇点向她的肩井穴,却在离穴位寸许处停住。
“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别硬拼的好。”他收回折扇,笑容依旧,“我对影阁也没好感,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苏凝霜警惕地后退半步,“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慕容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呈青黑色,上面刻着“天玑”二字,星点位置同样镶嵌着银纹,与苏凝霜藏在怀里的“天璇”碎片隐隐呼应。
苏凝霜瞳孔骤缩——这人竟然也有北斗碎片!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北斗秘图的秘密,父亲只告诉过她一人,这人怎么会有“天玑”碎片?
“我说了,我叫慕容澈。”他收起玉佩,笑容淡了些,“家父慕容彦,曾是翰林院学士。姑娘应该听说过吧?”
慕容彦……苏凝霜猛地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父亲曾说,当年保管北斗秘图七片碎片的,除了落霞派、医谷,还有前朝史官慕容家。难道眼前这人,就是慕容家的后人?
“你想怎么合作?”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同是秘图守护者,或许真的可以联手。
“很简单。”慕容澈走到供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影阁在找我们手里的碎片,我们单打独斗迟早会被他们得手。不如联手找出其他碎片,先一步找到秘图,绝不能让它落入魏坤手里。”
“魏坤?”苏凝霜愣住了,“影阁的幕后主使是当朝宰相?”
“不然你以为,影阁哪来的底气,敢同时与这么多门派为敌?”慕容澈冷笑一声,“魏坤想谋反,北斗秘图就是他最大的筹码。我们手里的碎片,不仅关系到家族恩怨,更关系到天下安危。”
苏凝霜沉默了。她一直以为影阁追杀她,只是为了报父亲背叛之仇,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这么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铁苍澜的声音:“苏姑娘,我回来了!你看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铁苍澜提着个食盒走进来,看到慕容澈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将苏凝霜护在身后,玄铁重刀一横:“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兄台别误会。”慕容澈站起身,拱手笑道,“在下慕容澈,是苏姑娘的朋友,过来聊点事。”
“朋友?”铁苍澜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他,“我看你不像好人,是不是影阁派来的奸细?”
“哎,话可不能乱说。”慕容澈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奸细,刚才就不会和苏姑娘‘切磋’了。再说,影阁的人哪有我这么玉树临风?”
铁苍澜被他气笑了:“油嘴滑舌!我不管你是谁,赶紧走,不然别怪我刀不客气!”
“铁大哥,他不是奸细。”苏凝霜拉住铁苍澜的胳膊,低声道,“他也有北斗碎片,是自己人。”
铁苍澜愣住了:“他也有?”
苏凝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半块墨绿色的玉佩,正是“天璇”碎片。玉佩上的银纹在晨光下闪烁,与慕容澈之前拿出的“天玑”碎片隐隐共鸣。
铁苍澜这才信了,却还是皱着眉:“就算是自己人,也不能随便带陌生人来,万一被影阁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我进来时都查过了,没人跟踪。”慕容澈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小巷,“不过这里确实不安全,影阁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得赶紧走。”
“去哪?”铁苍澜问。
“聚贤楼。”慕容澈笑得神秘,“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铁苍澜皱眉:“那里全是影阁的人,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我有办法。”慕容澈折扇轻摇,“我知道聚贤楼有个密道,是以前的掌柜为了躲避官府查抄挖的,直通城外的乱葬岗。只要我们能混进聚贤楼,就能安全出城。”
苏凝霜看着他,总觉得这人的计划太过冒险,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留在土地庙,迟早会被影阁找到。
“我去。”她开口道。
铁苍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容澈,最终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次。要是敢耍花样,我劈了你!”
慕容澈哈哈一笑:“一言为定。不过我们得换身行头,这样直接去聚贤楼,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包袱,“我早有准备,铁兄身材魁梧,适合扮成聚贤楼的厨子;苏姑娘则扮成我的侍女,这样比较不显眼。”
铁苍澜看着包袱里那件油腻腻的厨子服,脸都黑了:“我堂堂镇北镖局总镖头,要我扮厨子?”
“要么扮厨子,要么被影阁的人砍死,你选一个。”慕容澈摊摊手,一脸无辜。
铁苍澜气呼呼地接过厨子服,嘟囔着“算你狠”,转身去角落里换衣服。苏凝霜看着那件灰扑扑的侍女裙,犹豫了一下,也接了过来。
慕容澈看着两人换衣服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淡了些。他确实有密道,但不止一条。聚贤楼的密道通往乱葬岗是真的,可乱葬岗的出口,早就被影阁的人盯上了——这是他昨天跟踪影阁杀手时发现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引影阁的人去乱葬岗,自己则带着苏凝霜和铁苍澜,从另一条密道脱身。至于那两个影阁眼线……正好可以用来试探一下,这“天璇”和“天玑”碎片合在一起,到底有什么玄机。
“魏坤,影阁……”慕容澈摸着扇骨上的“天玑”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游戏,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土地庙里走出三个人——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书生,一个提着食盒的厨子,还有一个低着头的侍女。三人看似寻常,却都握着藏在暗处的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朝着聚贤楼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洛阳城的晨雾里。没人知道,这三个身份各异的人,将在聚贤楼掀起怎样的波澜,更没人知道,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那枚藏在苏凝霜怀里的“天璇”碎片,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