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淋透的那种。我站在画材店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可我顾不上冷,满脑子都是那条项链。那条刻着"砚"字的银链子,是我和沈砚唯一剩下的联系了。六年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这个。现在,连它也没了。
我咬了咬嘴唇,尝到一股血腥味。刚才捡玻璃碎片太急,大概是咬破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项链必须找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画材店的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暖和。老板还在店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看到我又回来,他抬起头,眉头皱了皱。
"忘东西了?"他问,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嗯,"我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条项链,可能掉在刚才...摔碎松节油的地方了。"
老板没说话,指了指角落里我刚才摔倒的地方。我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开始在地上摸索。货架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角落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拿个手电筒。"老板说完,转身去了后屋。
很快,他拿着一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回来,打开开关,一道光柱照亮了角落。我借着光仔细地找着,眼睛都快瞪瞎了,可地上除了刚才没扫干净的玻璃渣和一滩油渍,什么都没有。
"这儿没有啊,"我急了,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被扫掉了?"
老板摇摇头:"你走了之后我还没来得及扫那边。"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项链去哪儿了?难道不是掉在这里?我努力回想刚才摔倒的情景,脑子却乱成一团浆糊。胸口的人工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嗡...嗡...",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和执着。
"什么样的项链?"老板突然问。
"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个小写的'砚'字..."我一边描述,一边不甘心地继续在地上摸索,手指被玻璃渣划了好几下也感觉不到疼。
老板没再说话,只是拿着手电筒帮我照着亮。光柱在地上缓缓移动,照亮了那些散落的白色药片,还有我滴在地上的血迹。
"谢谢老板,要不您先关店吧,我自己再找找就行。"我有点过意不去,耽误人家下班了。
"不急。"老板淡淡地说,"再看看货架底下有没有。"
我趴在地上,往货架底下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突然,我看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卡在货架最下面的木板缝隙里。
"找到了!"我激动地叫出声,连忙伸手去够。手指刚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胸口的铁疙瘩。
"嘀——嘀——嘀——"警报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比刚才在店里听到沈砚声音的时候还要响,震得我耳朵疼。
"你没事吧?"老板连忙蹲下身,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掌心却很温暖。
"没...没事..."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视线开始模糊,手电筒的光柱在我眼里变成了好几个。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项链还没拿到呢。
我伸出手,拼命想抓住那个卡在缝隙里的银链。指尖碰到了,冰凉的触感传来,那是属于我的东西,是我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念想。可就在我的手指快要抓住它的时候,店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狂风夹杂着暴雨冲了进来,店里的暖光晃了晃。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微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身姿和迫人的气场。
是沈砚。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雨声,风声,老板的搀扶,胸口的警报声...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沈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曾经只映着我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烫得我皮肤发疼。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我走来。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沈...沈总?您怎么来了?"老板显然认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和讨好。看来沈砚现在的名气,连这种老城区的小店老板都知道。
沈砚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他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巨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可他却蹲下身,和我平视。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飘了过来,让我的心脏——那个铁疙瘩——跳得更快了。
"林烬?"他开口,声音比电视里听起来还要低沉动听,却带着一种让我心悸的冰冷。
我浑身一颤。他认出我了。六年了,我变化这么大,脸色苍白,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你认错人了。"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地说。手指却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旁边的货架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肤,看到我那颗早已不属于我的心脏。
胸口的警报声越来越响,"嘀嘀嘀"地叫个不停。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心率肯定已经超过危险值了。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沈砚却突然伸出了手。他的大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你的手受伤了。"他看着我的手掌,眉头微微皱起。那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混着灰尘和油渍,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猛地把手藏到身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不用你管。"
我的反应似乎激怒了他。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六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倔?"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地面上,手电筒的光柱还亮着,照亮了那条卡在木板缝隙里的银项链。
突然,沈砚的目光也落在了项链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松地将那条项链从缝隙里夹了出来。
银链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那个小小的"砚"字吊坠,刺痛了我的眼睛。
"这个...是我的。"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砚拿着项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砚"字吊坠,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你的?林烬,你是不是忘了,这条项链,是我买给你的。"
"是你买给我的,所以它是我的。"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胸口的警报声像是在哀鸣。
"是吗?"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当年一声不吭地走掉,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的人,现在有脸回来要这条项链?"
他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口。疼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给我。"我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如果我不给呢?"沈砚把玩着手里的项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林烬,你凭什么认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要任何东西?"
"那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想去抢他手里的项链。可我忘了自己的身体有多虚弱,刚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沈砚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臂紧紧地搂着我的腰,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熟悉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沉闷而有力。
是我的心跳。那颗在他胸膛里跳动了六年的,属于我的心脏。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身上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量,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声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沈砚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他低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边:"怎么?六年不见,投怀送抱的本事长进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厌恶,可搂着我腰的手,却没有松开。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胸口的警报声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体挣扎而响得更加刺耳。
沈砚被我挣脱开,踉跄了一步。他看着我,眼神阴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老板,结账。"他突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扔在柜台上,"这个店,我买了。"
老板傻眼了,我也傻眼了。
"沈总...这...这..."老板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不够?"沈砚挑眉,又想拿钱。
"不是不是,"老板连忙摆手,"沈总,您这是干什么呀?小店虽然破,但也不能说买就买啊。"
沈砚没理他,径直走到角落里,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然后走到我面前,将那条银项链塞进了我的口袋。
"东西还给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这个店,从现在开始,归你了。"
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在搞什么鬼。
他看了看我胸口不断发出警报声的仪器,眉头皱得更紧了:"跟我去医院。"
"不用你假好心!"我把项链从口袋里拿出来,胡乱地塞进脖子上,然后倔强地看着他,"沈砚,我们早就没关系了。请你离开这里。"
沈砚的眼神更加阴沉,他上前一步,逼近我:"没关系?林烬,你当初留下那封分手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有没有关系?你把我像傻子一样丢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有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六年的愤怒和...痛苦?
"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不是故意的?"沈砚冷笑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走?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六年杳无音信?!"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下巴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放开她!"老板突然挡在我面前,虽然身材比沈砚矮小得多,却挺直了腰板,"你这人怎么回事?强迫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沈砚看了老板一眼,眼神冰冷,却慢慢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
"林烬,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我会找到答案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在门口的狂风暴雨中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胸口那个铁疙瘩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狼狈和不堪。
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蹲下身,抱住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胸口的人工心脏还在跳动,提醒着我,我还活着。可那颗真正属于我的心脏,却在另一个男人的胸膛里,为另一个女人而跳动。
200天。我只有200天了。
我不知道沈砚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找到答案。我不知道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感激我当年的牺牲,还是会憎恨我的欺骗?
我不敢想,也不敢期待。
雨还在下,敲打着画材店的玻璃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在为我这短暂而可悲的人生,奏响一曲哀伤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