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画材店的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小罐木胶,正往开裂的画框缝隙里填。指腹能感受到老旧木料的粗糙纹理,就像我这六年过得一样,全是裂纹。
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穿过雨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墙角那台老式收音机开着,正播着财经新闻,声音沙沙的,像蚊子叫。我通常不听这些,嫌吵,但今天不知怎么就忘了关。
胸口传来规律的低鸣,"嗡...嗡...嗡...",一声接一声,精准得像是节拍器。这是我的新朋友,人工心脏。它替原来那颗跳了六年,也吵了我六年。一开始总觉得别扭,感觉自己像个坏掉的机器人,现在倒也习惯了。就像习惯了下雨天关节会酸疼,习惯了每天要吃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药片,习惯了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太用力咳嗽。
鼻尖飘来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这是我现在生活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至少让我觉得踏实。这家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除了每月发工资的时候,基本不跟我交流。这样正好,我不需要别人打听我的过去,也不想知道别人的现在。
"最新消息,沈氏集团CEO沈砚今日在沪市宣布,将启动新一轮融资计划..."
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些。我握着画框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六年了,什么样的伤口都该结痂了。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继续往画框缝隙里填木胶。
沈砚。这个名字曾经是我的全世界。现在...现在只是财经新闻里的一个符号而已。听说他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从一个差点破产的穷小子,变成了如今的商界新贵。挺好的,真挺好的。
我伸手去拿旁边的砂纸,准备打磨一下填好的木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店里角落的那台旧电视。那是老板闲着没事的时候看的,平时都开着,放些无聊的综艺节目。今天不知怎么调到了财经频道。
然后,我看见了他。
屏幕上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笑容自信从容的男人,不是沈砚是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硬朗,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商场历练出的锐利。可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曾经只映着我的眼睛,现在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嗡——!"
胸口的人工心脏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比平时的声音响得多,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手里的砂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心跟着一紧。不是心脏,是胸口那个铁疙瘩。它好像也认出了屏幕上的人,开始闹脾气。
我的视线像是被钉在了屏幕上,怎么也移不开。沈砚正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举手投足间都是成功人士的笃定和优雅。他微微侧身,露出了左手的无名指。
那道疤。
即使隔着模糊的电视屏幕,即使过了六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疤。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在他白皙的手指根部。那是当年手术留下的印记。取走他那颗坏掉的心脏时,医生在那里留下的。也是..."我"留下的。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抚摸着同样的位置。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真正留下印记的,在看不见的地方。
"哗啦——!"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可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离那个屏幕远一点,离那个笑容灿烂的男人远一点。我后退着,后背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哐当!"
放在货架最上层的一瓶松节油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刺鼻的松节油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黄色的液体像一条蛇,迅速在地板上蔓延。
我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嘀——嘀——嘀——"
胸口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得像是要把我的脑子刺穿。人工心脏的外壳滚烫,烫得我皮肤发疼。我知道,这是它在抗议,在警告我。我的心率飙升,血压也跟着上来了。医生说过,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不能看见沈砚。
可没人告诉我,看见他的时候,我的身体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仿佛那颗已经被取走的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胸膛里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开始疯狂地跳动,隔着遥远的时空,跟我胸口的这颗冰冷机器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手掌传来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被松节油瓶子的玻璃碎片划破了。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地上的黄色液体,看着格外刺眼。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沈砚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地割着。
"嗡...嘀...嗡...嘀..."
人工心脏的警报声和电视里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蜷缩在地上,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按住胸口,试图让那个疯狂震动的铁疙瘩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不是现在的光,是六年前的。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医生大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手术同意书。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小姐,捐献心脏风险很大,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而且,即使手术成功,沈先生也不一定能..."
"我签。"
我打断了医生的话,拿起笔,在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挣扎的虫子。
"林烬"。
这两个字,像是我的墓志铭。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靠着机器维持生命的空壳。
我当时想,只要他能活下来就好。只要他能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他那么有才华,不该就这么死了。他说过要建一座属于我们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能看见海。我说我等着。
可我食言了。
签完同意书的第二天,我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我说:"沈砚,我累了。跟着你看不到未来,我不想再伺候一个病秧子了。我们分手吧。"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怕他知道了会拒绝,怕他会内疚一辈子。我宁愿他恨我,也想让他好好活下去。我以为他会懂,等他好了,等他功成名就了,或许会明白我的苦心。
真是可笑。
我猛地回过神,刺眼的白光消失了,眼前还是昏暗的画材店,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松节油,还有胸口那个吵闹不休的铁疙瘩。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漂亮女人走到了沈砚身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沈砚的胳膊,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腕。那个位置,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总说他手腕的触感很好,喜欢牵着他的手,或者趴在上面睡觉。
那个女人的手指,就在他无名指那道疤痕的附近轻轻摩挲着。
一股无名火突然从我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低头对那个女人说着什么,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个眼神,曾经也是属于我的。
骗子。
我在心里无声地骂着。沈砚,你这个骗子。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的。现在呢?你靠着我的心脏活得风生水起,搂着别的女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口袋里的药瓶。是止痛药,医生叮嘱过,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才吃。我现在就疼得受不了,不是身体,是心。那颗已经不在我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好像在遥远的地方被攥紧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咔嚓——"
药瓶在我手里被捏碎了。玻璃碎片扎进掌心,和刚才的伤口混在一起,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白色的药片滚落一地,有的掉进了松节油里,迅速化开,变成浑浊的颜色。
我不在乎。掌心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疼。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的提醒短信。我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林烬女士,您的人工心脏使用期限仅剩200天,请尽快联系医院安排后续事宜。】
200天。
我的生命,只剩下200天了。
胸口的警报声还在响,手腕上仪器显示的心率已经超过了150。我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电视里沈砚的笑容,那个女人的侧脸,满地的狼藉,都开始旋转,像一个失控的陀螺。
我蜷缩在货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感觉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窒息。我拼命地把掉在地上的药片捡起来,不管上面有没有沾到松节油和灰尘,胡乱地往嘴里塞。很苦,非常苦,苦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吱呀——"
店门突然被推开了。雨水混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一个哆嗦。
"小林?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老板的声音。他不是说今天要去儿子家,不回来了吗?
我慌乱地想站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胸口的铁疙瘩还在疯狂地叫着,提醒着所有人我的异常。我不能让老板发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挣扎着爬起来,心脏的警报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我手忙脚乱地想去关掉电视,想要把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嗡——嘀——"
警报声突然停了。大概是检测到我的心率开始下降了。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老板疑惑的目光。
我背对着他,站在电视前,手还停在关机键上。屏幕已经黑了,映出我苍白狼狈的脸。
"你没事吧?"老板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不小心把松节油打翻了,对不起老板,我马上收拾干净。"
我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捡玻璃碎片。掌心的血沾到了玻璃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手印。老板没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感觉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所有的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
"你的手受伤了,"他突然说,"先去处理一下吧,这里我来收拾。"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慌忙拒绝。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一个人待着。
我加快了动作,把玻璃碎片扫到一起,又找了拖把来清理地上的松节油。整个过程中,老板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我。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
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拎起地上的垃圾袋,不敢看老板的眼睛,低着头说:"老板,我先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画材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胸口的人工心脏还在低鸣,但比刚才平稳多了。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条项链呢?那条我戴了六年,刻着"砚"字的银项链,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看向画材店的方向。它一定是刚才我摔倒的时候掉的,掉在了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那条项链,是当年沈砚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他说,"林烬,这个'砚'送给你,把我戴在身上,不许摘下来。"
我从来没摘下来过,即使在做手术的时候,也拜托护士帮我保管好。它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是我那场盛大牺牲的唯一证明。
现在,它不见了。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站在雨中,看着画材店温暖的灯光,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200天。
我的时间不多了。而那个靠着我的心脏活着的男人,他还不知道,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很快就要停止跳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