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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光沉渊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薄膜般紧贴在口腔上颚,挥之不去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管深处。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瓷砖地面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林默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试图用刺痛感对抗不断上涌的困倦——他已经在这条塑料椅上坐了三个小时,后背与冰凉的椅背之间积了一层薄汗。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红灯依然亮着,像凝固的血珠。偶尔有护士匆匆推门进出,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便顺着走廊滚过来,碾过林默绷紧的神经。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纱布,边缘已经渗出淡黄色组织液,伤口在雨水浸泡后有些发炎。

"苏砚家属?"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林默猛地抬头。穿浅蓝色刷手服的医生站在抢救室门口,口罩上方露出疲惫的眼睛。他下意识站起来,帆布鞋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吱呀声。

"他...怎么样?"

"颅脑CT显示轻微脑震荡,右侧第三、四肋骨骨裂,左肺下叶有挫伤。"医生翻动病历本,圆珠笔在纸上点出几个蓝点,"需要住院观察三天。你是他弟弟?"

林默张了张嘴。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的冰凉触感突然复苏,他想起广告牌上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珠宝设计师苏砚,此刻正躺在几米外的抢救室里,而他们素不相识。

"朋友。"他最终吐出这个带着潮气的词。

医生递来一叠单据:"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暂时不会醒,麻醉效果还没过。"

缴费窗口的玻璃映出林默苍白的脸。他数出兜里所有纸币——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和几枚硬币,刚好够押金。当收银员将收据递出来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陌生人垫付医药费。

"1703床在神经外科病区。"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头也不抬地指了指电梯,"探视时间到九点。"

病房门推开时,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率先钻入耳膜。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里,林默看见雪白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身影。苏砚的睫毛在顶灯照射下投出扇形阴影,额角的纱布边缘透出淡褐色碘伏痕迹。广告牌上那种凌厉的优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截从被单里露出的、挂着滞留针的苍白手腕。

林默轻手轻脚地拖过陪护椅。塑料椅腿与地砖摩擦的声响让他僵住,但床上的人呼吸频率丝毫未变。他小心地观察苏砚的胸口起伏,那些缠绕的绷带像某种诡异的装饰,让他想起广告里那条荆棘缠绕的项链。

窗外雨声渐歇,霓虹灯的光污染透过百叶窗在墙面切割出明暗条纹。林默盯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薄荷的味道,从病床方向飘来。

"水..."

沙哑的气音惊醒了林默。他猛地直起身,发现苏砚的眼睑正在轻微颤动。床头呼叫铃的按钮在视线里模糊成红色光点,他跌跌撞撞扑过去时膝盖撞上了金属床栏。

"别按。"

这三个字像砂纸磨过金属。苏砚半睁着眼睛,瞳孔尚未对焦,右手却准确抓住了林默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触到脉搏处,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医生说你——"

"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苏砚松开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车祸现场的..."

林默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棉签蘸着水润湿对方干裂的唇瓣:"便利店门口。有块玻璃飞过来,我看到了你的车。"

"为什么跟来医院?"苏砚突然睁大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终于聚焦。林默在那片漆黑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像个误入镜头的无关人士。

棉签悬在半空。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林默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警惕。他放下水杯,金属与塑料碰撞出清脆的响:"你昏迷不醒,总得有人办手续。"

"垫了多少?"苏砚试图撑起身子,却在肋骨的剧痛中倒抽冷气。监护仪的"滴滴"声骤然密集。

"三千二。"林默按住他肩膀,"别动,你肋骨有骨裂。"

病床上的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这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擦伤,却奇异地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肃杀感。"你知道么,"苏砚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那辆被撞的跑车,补一道漆就要八千。"

林默感到一阵燥热涌上耳根。他低头摆弄水杯,不锈钢杯壁映出他扭曲的嘴角:"看来我多管闲事了。"

"不。"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我是说,谢谢你没让我躺在雨里等救护车。"

心电监护仪的节奏渐渐平缓。林默发现苏砚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甲床泛着淡淡的粉,像某种贝类的内壁。这双手能设计出广告里那些凌厉的珠宝,此刻却虚弱地搭在他晒成小麦色的手背上,形成奇妙对比。

"家属来量体温。"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狐疑地看了眼林默,"你是?"

"我雇的护工。"苏砚突然开口,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夜班。"

护士将信将疑地递来体温计。等治疗车轮子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默才长舒一口气:"我看起来像护工?"

"像落水狗。"苏砚把体温计塞进腋下,嘴角又浮现那种带着痛感的微笑,"衣服还没干透。"

林默低头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左臂纱布边缘已经翘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像个流浪汉,而病床上的人即使缠满绷带,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广告牌上的光鲜亮丽与此刻的苍白虚弱重叠在一起,形成某种危险的吸引力。

"你可以走了。"苏砚取出体温计看了看,"钱我明天..."

"你没其他家人?"话一出口林默就后悔了。他看见苏砚的表情瞬间结冰,仿佛有看不见的荆棘从病床上蔓延开来。

"死了。"

监护仪的电子音填补了沉默。林默盯着窗外的霓虹灯,那些彩色的光点在苏砚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想起缴费时看到的紧急联系人栏——空白。

"我留下。"林默听见自己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抽屉。苏砚的目光在他潮湿的发梢和磨破的鞋尖上停留片刻,突然说:"衣柜里有备用病号服。"

更衣室的镜子里,林默看见自己左臂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苏砚的备用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有些紧,布料摩擦着发炎的伤口,细密的刺痛感反而让人清醒。当他回到病房时,发现苏砚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车祸不是意外。"苏砚突然说。

林默僵在门口。

"那辆黑车是故意撞过来的。"苏砚转动脖颈,绷带摩擦枕头发出沙沙声,"你看清司机了吗?"

记忆闪回雨夜,林默只记得黑色轿车扭曲的挡风玻璃后,有个模糊的戴鸭舌帽的轮廓。"没看清...但副驾驶好像坐着个女人。"

苏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床栏试图坐起,监护仪立刻发出尖锐警报。林默冲过去按住他肩膀时,闻到那股冷香突然变得浓烈,像是某种植物被碾碎后迸发的气息。

"红头发?"苏砚的手指几乎掐进他手臂,"是不是红头发?"

疼痛让林默倒抽冷气。护士站的铃声隐约传来,他急忙掰开苏砚的手指:"不知道!车窗都是雨水,我只看到个影子!"

值班医生冲进来时,苏砚已经恢复平静。只有林默看见他藏在被单下的手正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蛛丝。当医生调整完输液速度离开后,病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

"睡吧。"苏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我会让助理送钱来。"

林默蜷缩在陪护椅上,听着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窗外霓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病房角落的应急指示灯泛着幽绿。在即将坠入梦乡前,他恍惚听见苏砚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别开窗",又像是"小心玻璃"。

黑暗中有冰凉的东西擦过手背。林默勉强撑开眼皮,看见苏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心电监护仪的绿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白天被优雅藏起的脆弱此刻无所遁形。林默下意识握住那只手,触到无名指根部有一处凸起——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雨又开始下了。水滴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叩门。林默在朦胧中想起广告牌上那条荆棘项链,尖锐的金属刺尖上,蓝宝石泪滴摇摇欲坠。此刻那些荆棘似乎正从病床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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