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碎裂成浑浊的水花，又被车轮粗暴地碾过，发出令人烦躁的嘶嘶声。霓虹灯招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扭曲地流淌着，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劣质油画。空气又湿又重，裹挟着汽车尾气的铁锈味和城市下水道若有似无的酸腐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匆匆行人的肩头。

林默把冲锋衣的兜帽又往下拽了拽，冰冷的雨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脖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缩在24小时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看着外面被暴雨搅得一片混沌的世界。雨水汇成浑浊的小溪，沿着人行道边缘的排水口打着旋儿消失。他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在里面冻得有些麻木。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零散的硬币，碰撞发出轻微又空洞的声响。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公园的长椅？桥洞？念头刚起，就被一阵更猛烈的风雨刮得无影无踪。湿冷像是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骨头缝里。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在雨幕后面顽强地亮着。一个优雅的男模特微微侧着脸，颈间佩戴着一条设计极为独特的项链。银色的金属被塑造成荆棘的形态，凌厉而充满力量感，却在荆棘的尖刺顶端，镶嵌着几颗小而璀璨的蓝宝石，像凝固的泪滴，又像寒夜里的星辰。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那荆棘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肤，而那泪滴般的蓝宝石又奇异地传递出一种脆弱与救赎交织的气息。

广告牌下方，一行干净利落的手写体签名：“SU YAN”。

林默的目光在那签名上停留了几秒。设计者叫苏砚。这名字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和那条充满矛盾张力的项链倒有几分契合。他把视线移开，这城市的繁华璀璨离他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他更关心的是下一顿热饭和今晚不会被冻僵的地方在哪。

突然，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雨幕的刹车声，混合着沉闷、令人牙酸的撞击巨响，猛地从街道右侧炸开！

“砰——哗啦！！！”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

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怪兽，斜着狠狠撞上了路边一辆临时停靠的银色跑车。巨大的冲击力让银色跑车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玩具，车身瞬间扭曲变形，车窗玻璃像无数块破碎的冰晶，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裹挟着雨水，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碎片飞溅！

其中一块巴掌大的尖锐玻璃，旋转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直朝着林默藏身的便利店门口飞来！

“小心！”有人惊叫。

林默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他没有选择后退躲进安全的店里，反而猛地向前蹿了出去！不是冲向碎片，而是冲向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银色跑车！

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扑向火光的飞蛾，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决绝。冲锋衣的下摆在剧烈的动作中扬起，冰冷的雨水立刻将他后背打湿。

就在他扑出的瞬间，那块飞旋的玻璃碎片擦着他的左臂外侧呼啸而过。“嗤啦——”一声轻响，布料撕裂。紧接着，手臂外侧传来一阵清晰的、被冰冷锐物划过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雨点更加狂暴地砸落，混合着车辆泄漏的汽油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林默冲到严重变形的银色跑车驾驶座旁。扭曲的车门向内凹陷，车窗玻璃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参差不齐的锋利边缘。驾驶座上的人，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额角有蜿蜒的暗红色液体流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眼。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那道血迹，试图将其稀释、抹去。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出了那张脸——就在刚才，还印在对面巨大广告牌上，那个设计出荆棘与泪滴项链的男人。苏砚。

此刻的他，脸上没有广告牌上的优雅疏离，只有一片濒临破碎的脆弱。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滚落，像无声的泪。他的嘴唇紧抿着，透出一种失血的灰白。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探对方的颈动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肤，好在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顽强地跳动。他不敢贸然移动对方，只能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些斜打进来的冷雨，同时朝着混乱的街道嘶声大喊：“救人！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他的声音在喧嚣的雨声和周围人群的惊呼议论中显得单薄而急促。手臂被划破的地方开始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楚，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内侧往下淌，很快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片黏腻。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锁在苏砚苍白的脸上，看着他额角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像一朵诡异而脆弱的花。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开始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旋转闪烁。林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攫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不算深却仍在渗血的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脚下积起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他看着苏砚毫无知觉的脸，一种莫名的沉重感压了下来，仿佛这冰冷的雨夜，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