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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浮生尽散

秋意一寸寸染透松竹,清风殿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凉风拨得叮当作响。

  殿前石阶下,早起的弟子们已排成两列,各自捧着竹简、药钵、剑匣,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

    ——最前头的是守灯的小童阿豆,才十三岁,发髻总梳不齐,额前软软翘起一绺。他把琉璃灯罩擦得透亮,踮脚把灯芯挑得高高的,好让殿门内供奉的长明灯再旺一些。灯影扑在他脸上,照出鼻尖一粒细细的汗珠。

  ——偏殿的窗棂下,女弟子阿阮正用竹刀削符纸。她削得极慢,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又极稳,手腕上戴的铜铃纹丝不动。铜铃里塞了棉花,怕惊了檐下那只才学飞的灰雀。

  ——后廊的石井旁,粗布弟子阿岳一扁担挑起两桶水,桶底晃着碎金般的日影。他赤着脚,脚背沾了青苔,步子却稳,水只微微荡起涟漪。扁担吱呀一声,他顺势回头,朝灶房那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灶房的阿姜正把蒸好的山芋往竹屉上码,热气扑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偷偷哭过,可她嘴角扬着,显然没空理会。

  ——演武场的青砖地面,晨练的弟子们排成半月。最末的少年阿笙个子还小,木剑几乎比他人高,一招“挑帘望月”总是做不好,剑尖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旁边的师姐阿岚看不下去,绕到他身后,握住他手腕带着走了一遍。阿笙耳根通红,却抿着嘴不肯吭声,只把剑柄攥得更紧。

  ——藏书阁的楼梯口,老弟子阿澈抱着一摞旧经卷,走两步停一步。他眼睛不好,卷宗又沉,便用下巴抵住最上头那册,借着力慢慢挪。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给他别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铜铃再响,一声比一声急。弟子们抬头,看见殿前石阶尽头立着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披着极宽大的斗篷,帽兜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剑。

  阿豆吓得手一抖,灯罩“当啷”一声磕在石阶上,火苗晃了晃,没灭。

  阿阮的符纸被刀锋带起的风掀得翻飞,她下意识伸手去按,竹刀在指腹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滚得极快,却被她含进嘴里,没让第二滴落在纸上。  

  阿岳的扁担“咚”地杵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脚背,他愣了片刻,才把桶往身后掩了掩,好像这样就能把危险一并藏起来。

  演武场的弟子们齐齐收剑,木剑与青砖磕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同时收拢翅膀。

  黑衣人抬手,指尖在虚空轻点。

  一缕极细的风掠过,铜铃突然噤声,灰尘悬在光柱里不再下落,连蒸山芋的甜香也被冻住一般,停在半空。

  “我来,只为借一物。”

声音不高,却透出一股奇异的沙哑,像秋夜落叶擦过石阶。

  “借什么?”

  阿澈把经卷抱得更紧,声音发颤,却还是挺身挡在楼梯口。

  黑衣人低笑,指节微屈,一缕黑雾自袖中逸出,像一条无声的小蛇,游向殿门内那盏长明灯。

灯火猛地一跳,竟映出灯罩内壁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下一瞬就要碎成齑粉。

  “借——光。”黑衣人轻声答。

  阿豆“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赶紧用袖口堵住嘴,眼泪糊了一脸。

  阿阮把受伤的指尖藏在背后,另一手悄悄掐诀,符纸在袖中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阿岳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桶底与青砖相撞,“哐”地一声脆响,水波晃出破碎的月亮。

  阿笙把木剑横在胸前,剑尖仍抖,却固执地指向黑衣人。黑衣人并不理会这些细小的反抗。

  他抬步前行,斗篷下摆扫过石阶,像夜色本身在流动。

  一步、两步——第三步尚未落下,演武场的青砖缝里突然钻出细白的霜花,一路蔓延到他靴底,发出细碎的

  “够了。”

  谢之寻的声音从殿后传来,清冽得像一捧新汲的井水。

  他缓步而出,青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剑未出鞘,剑意已先一步钉在黑衣人脚前三寸。黑衣人帽兜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清风殿的待客之道,果然别致。”

  虞青鸢随后而至,月白裙角掠过霜花,所过之处冰消雪释。

  她停在谢之寻半步之后,抬眸看向黑衣人,眼底映着碎金般的晨光,声音却冷:“阁下若要借光,不妨先报上名姓。”

  黑衣人沉默片刻,帽兜微微侧向虞青鸢,像是对她多看了一眼。

“名姓?”他轻声重复,仿佛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极为遥远,“我早已忘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再动,那缕黑雾骤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直扑长明灯。

灯火被压成一线,几乎熄灭。

  阿豆终于忍不住,哭着扑向灯罩,用小小的身体护住那簇摇摇欲坠的火苗。

  阿阮的符纸破袖而出,化作数十道银光,钉向黑雾手掌,却在触及的瞬间被腐蚀成灰。

  阿岳抡起扁担,大喝一声砸向黑衣人后背,扁担却在半空被无形之力震得寸寸断裂。

  阿笙的木剑“啪”地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渗出丝丝黑气

  谢之寻的剑终于出鞘。

  青芒一闪,黑雾手掌被斩成两截,却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多细小的触手,钻入青砖缝隙,朝四面八方游走。

  虞青鸢抬手,掌心月痕亮起,一缕银辉洒落,触手触及银辉,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化作缕缕黑烟。

  但黑烟未散,竟凝聚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或哭或笑,声音凄厉刺耳。

  “借光,不过是个幌子。”

  黑衣人轻声道,帽兜下的目光扫过殿前每一个弟子,“我真正想借的,是——人心。”

  话音未落,他斗篷猛然张开,像一对巨大的黑翼。

  翼下涌出的不是风,而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符纹,像潮水般扑向弟子们。

  阿豆被吓得跌坐在地,却仍死死抱着灯罩不松手。

  阿阮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血符化作赤色屏障,挡在众弟子身前。

  阿岳把断裂的扁担横在胸前,像护崽的母兽。

  阿笙把断剑插在地上,双手合十,竟开始低声背诵清风殿的入门心法,声音稚嫩却坚定。

  谢之寻与虞青鸢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出手——剑光如龙,银辉似月,一青一白两道光芒交织成网,将黑衣人连同黑翼一并笼罩。

  轰!

  黑翼炸散,符纹四溅,却在触及剑网时被绞成虚无。

  “原来如此。”

  黑衣人抬手抚过自己空白的脸,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笑意,“清风殿的人,果然有趣。”

  他转身,斗篷扬起,像一道被撕开的夜色。

  “今日不借也罢。改日——再会。”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晨风中。

  铜铃重新响起,灰尘继续下落,蒸山芋的甜香重新弥漫。

  阿豆抱着灯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咧嘴笑了——灯没灭。

  阿阮的符纸烧得只剩一角,她却松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擦去唇角血迹。

  阿岳的扁担断了,他索性把两截木头往腋下一夹,憨憨地笑:“还能当柴烧。”

  阿笙的断剑插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小声道:“我会把你修好。”

  谢之寻收剑入鞘,看向虞青鸢。

  后者指尖轻弹,一缕银辉没入阿豆怀中的灯罩,裂纹瞬间愈合。

  “今日之事,”谢之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弟子耳中,“不必惊惶。清风殿的灯,只要人心不灭,便永不熄灭。”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音稚嫩却整齐,像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晨光彻底穿透雾气,洒在殿前石阶上。

  阿豆把灯罩重新挂回殿门,火苗欢快地跳了一跳。

  阿阮低头继续削符纸,血珠落在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阿岳挑着空桶往后院走,桶底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阿笙把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必须兑现的诺言。

  谢之寻与虞青鸢并肩而立,目光越过殿檐,望向远山。

  那里,晨雾未散,黑袍人留下的最后一缕黑烟,正被阳光一寸寸吞噬。

  “他还会再来。”虞青鸢轻声道。“嗯。”谢之寻应,“但只要灯不灭,人心不散,清风殿便永远是清风殿。”

  铜铃再响,弟子们继续各自忙碌。

  蒸山芋的甜香混着晨风,穿过松林,飘向更远的地方。

  铜铃余音尚在檐角打转,殿后的藏经阁却悄悄亮起一盏青釉小灯。

  守阁的老弟子阿澈把经卷码回乌木书架,指尖忽然一顿——最里层那册从未有人翻阅的《清风弟子谱》竟自己翻开了一页。

  纸页泛黄,墨迹却新,像是谁刚刚用指尖描过:“谢朝安,年十五,封于玉佩,星渊为匙。”

  阿澈老花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抬头,看见灯焰里浮出一粒细小的黑点,越涨越大,竟凝成一只黑蝶,翅上纹路恰似黑衣人那张无面的脸。

  黑蝶扑簌簌掠过书页,停在“谢之寻”三字上,翅尖一点,墨迹瞬间晕开,像血。

  阿澈猛地阖上册子,转身冲出阁门。

  夜风卷着松针扑在脸上,生疼。

  他一路踉跄,踩碎了好几片枯叶,终于在灶房后的石阶上追上了人——

  虞青鸢正俯身替阿阮包扎指尖的伤口。阿阮脸色苍白,却倔强地咬唇不吭声。

  阿澈喘着粗气,把册子递过去,声音发抖:“阁里……册子自己动了。”

  虞青鸢接过,指腹在墨迹未干处轻轻一捻,眉心蹙起。

  谢之寻随后而至,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一泓深潭。

  他翻开下一页,指尖倏地停住——

  “虞青鸢,年八千六十二岁,月痕为锁,银月纹为钥。”

  再往后,每一页都只剩一行空白,却渗出淡淡的铁锈味。

  仿佛那些名字尚未写下,便已染了血。

  “名册在借命。”谢之寻低声道。

  虞青鸢抬眼。

  “借我的?上神与天同寿,它?能借?”

  看见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墙上的影子竟变成了无数细小的手,正争先恐后地往空白处爬。

  阿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方才……黑衣人临走前,往我伤口里吹了一口气。”

  她摊开掌心,那道细小的血口竟凝成一枚漆黑的符印,像一枚尚未绽放的莲苞。

  谢之寻当机立断:“阿阮,去丹房找楚云取净魂丹;阿澈,封阁三日,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碎成急促的鼓点。

  虞青鸢却留在原地,指尖抚过名册最后一页。

  空白处缓缓浮起一行极淡的字迹——“清风殿灭,星渊殿开。”

  她瞳孔骤缩,猛地阖上册子。

  灯焰“啪”地爆了个灯花,名册封面竟渗出细密水珠,像泪。

  远处,松竹峰传来第一声晨钟。

  钟声里,阿豆抱着新擦好的灯罩跑过石阶,阿岳挑着水桶与他擦肩而过,桶底水珠溅在阿豆脚背,凉得他一哆嗦。

  阿笙抱着断剑蹲在梅树下,用袖子擦剑身,嘴里念念有词:“……等修好你,再一起守灯。”

  钟声第二响,藏经阁的窗棂上,一只黑蝶静静伏着,翅上的纹路竟与名册封面那滴水珠形状一模一样。

  名册最后一页,空白处慢慢浮现最后一行小字——

  “灯灭之前,人心为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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