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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浮生尽散

柳溪河堤新栽一排垂柳,嫩条在风中轻拂水面。

  顾晚棠和沈青萝在河边摆起豆花摊,热雾混着桂花香。

  阿寻、阿青、墨轩、楚云、白风踏着晨露进村,衣角还沾着千里尘。

  孩童围着白风要听他御风而行的故事;楚云把最后一瓶镇魂丹分给老人,换来一篮新腌青梅。

  影骨石坠静静垂在阿青腰间,再无光芒,像一块普通月石。

  众人以为,天下已安。

  可当夜,月弯如钩,河面忽起黑雾。

  雾中浮起一缕极淡的影子,像被剪碎后又被风缝合的旧布。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口,发出婴儿啼哭与老人叹息的混声。

  魅影贴着水面滑行,每滑一步,河灯便熄灭一盏。

  它停在阿寻窗下,影子伸出细长指尖,点向窗纸。

  窗上立刻显现出五人的剪影——剪影却缺了头,颈口平滑如镜。

  白风最先察觉,他冲出屋子,可他追风梭已裂,风灵逸散与常人一样没有灵力

  “它要收回我们的影子!”

  楚云随后赶到,指尖夹着的最后一粒镇魂丹尚未入口,便被黑雾卷走。

  魅影张口,吐出两条漆黑锁链,分别缠住白风与楚云脚踝。

  锁链一收,两人的影子被硬生生从脚底扯出。

  白风回头,冲阿寻,阿青与墨轩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碎:“老子先走一步,风大,别送——”

  话未毕,影子被吸入魅影口中,真身随之化作飞灰。

  楚云抬手想抛丹,丹丸却在他掌心碎成光屑,一同被吞。

  她最后一句极轻:“阿青,药香会替我活下去。”

  阿寻怒极,剑上风纹炸成雷火;阿青月痕亮起,影骨石坠再次灼热。

  墨轩以血为墨,在地面画“囚”字符,符光刚起即被魅影撕碎。

  魅影一分为五,各自扑向五人原影。

  白风与楚云的影位已空,剩余三影疾退至井台。

  阿寻将剑插入井沿,风纹化作青雷,锁住魅影主身;阿青把影骨石坠抛向空中,坠子炸成银蓝光雨,将魅影逼退三丈。

  墨轩折扇尽碎,扇骨化作七根血钉,钉住魅影四肢与喉口。

  魅影发出尖锐嘶鸣,裂口扩大,竟将血钉连同扇骨一起吞没。

  阿寻割腕,以血为油,点燃井台残灯;阿青咬破舌尖,魂血滴入灯焰,火焰瞬间青银交织。

  墨轩双手结印,把自身影子撕下一半,投入火中。“以影换影,以命换命!”

  火舌窜起三丈,化作一轮燃烧的风月之轮,将魅影整个卷入。

  魅影在火中扭曲,发出无数人的哭声——有白风的笑,楚云的低语,也有柳溪孩童的童谣。

  火轮越转越小,最终凝成一点黑光,“噗”地熄灭。

  井台焦黑,风灯成灰。

  三人的影子重新落回脚下,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白风与楚云的灰烬被风吹起,一部分落在柳枝上,像新芽上的早霜;一部分飘进豆花摊的热雾,与桂花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阿寻跪地,把最后一点灰烬拢进掌心,声音沙哑:“回家了,别再走了。”阿青在一边无声落泪,墨轩也留了泪

  来年开春,柳溪两岸垂柳成荫。孩童在树下吹柳叶

  顾晚棠的豆花摊挂上新木牌——“楚云镇魂”四字,用朱砂写就。

  阿寻与阿青在河埠头立碑,一面刻“风”,一面刻“云”。

  影骨石坠被埋在碑下,再无光芒。

  偶尔有风掠过,柳影婆娑,像白风仍在折扇轻摇;

  偶尔有药香飘过,像楚云仍在炉前添火。

  夜深,阿寻与阿青并肩坐在柳下。

  河灯一盏盏漂远,灯火倒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阿青轻声道:“影子回来了,他们却没回来。”

  阿寻握紧她的手:“可他们一直在这里。”

  风过,柳枝低垂,影子轻轻相触,像老友最后的拥抱。

  三年后,柳溪河两岸的垂柳已亭亭如盖。春风一过,柳絮似雪,落在青石桥、豆花摊、老杏树,也落在阿青新绣的嫁衣上。

  嫁衣以月白为底,银丝暗纹走线,袖口与裙裾缀满极淡的樱瓣——每一瓣,都是她夜里在灯下用影骨石坠的余温熨出来的,触手生温。

  顾晚棠与沈青萝坐在灶房,一人磨豆,一人择菜,嘴却不停。

  “日子定在五月十六,月满,水满,花满。”

  “喜酒用我新酿的桂花酿,醉不倒他们,也得醉倒半个村子。”

  墨轩被拉来写喜帖,折扇当笔,朱砂落纸:“谢氏之寻,江氏如青,两姓缔盟,天地同证。”

  墨迹未干,已被孩子们抢去当风筝

  五月十六,天未亮,阿寻已换好青衫,腰悬风纹玉佩,骑着披红瘦马出村。

  迎亲队伍不长,却极热闹:墨轩敲折扇当鼓点,白风的风灵化作青蝶,在队伍前盘旋;楚云虽不在,却在村口老杏树上挂了一串风铃,铃音清脆,像她的笑声。

  阿寻一路都在笑,直到青石桥边,看见阿青。

  阿青站在桥头,未盖盖头,只戴一顶银柳枝编的花冠。

  她抬眼,月痕在额间若隐若现,像一弯将满未满的月。

  两人隔着三步,柳絮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睫毛上。

  阿寻伸手,替她拂去,指尖碰到那点月痕,微微发烫。

  “我来接你回家。”

  阿青笑:“家早就在这儿了。”

  喜堂设在河边老杏树下,树身缠满红绸。顾晚棠与沈青萝坐主位,一人手里攥一方帕子,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墨轩高唱赞礼:“一拜天地,风与月作证;二拜高堂,豆花香与药香同敬;夫妻对拜——此后,影子不孤,风有归舟。”

  两人叩首,额心相触,风纹与月痕同时亮起,化作一线青银光,冲天而起。喜宴简单却热闹。

  孩子们围着要糖,大人们举杯高唱

  阿寻与阿青各持半盏桂花酿,交臂而饮。酒入喉,甘中带涩,涩里回甘。

  阿寻低声道:“欠白风的风,欠楚云的药,今夜一并敬他们。”

  阿青把另一盏递给他:“那便也把余生敬我。”

  喜宴散尽,红烛高烧。

  阿青卸下花冠,嫁衣铺地,似一泓月白湖水。

  阿寻斟了合卺酒,指尖尚带桂香。

  就在两盏相碰的瞬间,窗外血月陡然亮如朱砂,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姬魅,九幽谷人

  披裂帛而来,指尖一点幽蓝光火,直落阿青眉心。

  光火没入月痕,阿青眼底骤起银白风暴。

  ——第一幕:她是银月仙尊虞青鸢,一剑断天渊,血染白衣;

  ——第二幕:她是玄天门外门弟子江如青。

  ——第三幕:她看见自己曾在前世大婚之夜,以银月剑刺穿新郎心口——那新郎的脸,与阿寻重叠。

  记忆重叠如潮,姬魅低语如针:“你曾杀他一次,如今又要嫁他?”

  “天命者皆是谎言,谢之寻是九幽选中的祭品,而你,是祭刀。”

  阿青瞳仁骤缩,嫁衣袖下指尖发抖。

  姬魅再补一句:“若不信,可看他心口——风纹深处,藏着你当年留下的剑痕。”阿寻正俯身替她解发钗,毫无防备。

  阿青抬手,影骨石坠化作银月短刃,刃尖一点寒光,直刺阿寻心口。

  噗——

  血珠溅在月白嫁衣,像雪里红梅。

  阿寻握住刃身,风纹狂闪,却未还手。“阿青,”他声音低哑,“若是你,我甘愿再死一次。”

  阿青眼中风暴未歇,泪却先落。姬魅尖笑,黑影扑向阿寻,欲夺他影子。

  墨轩破门而入,折扇化血符,强行斩断黑影。

  阿寻踉跄后退,血染红毯。

  墨轩以魂血为引,逼出姬魅,幽蓝火焰中浮现当年旧景——

  原来前世,虞青鸢为救天下,被九幽蛊惑,剑刺谢之寻。谢之寻以魂为誓,轮回再守她。

  姬魅正是当年蛊惑之人,如今以残念归来,只为让旧事重演。

  阿青跪地,月刃反转,直指自己心口。“若天命是杀你,我便先杀自己。”

  阿寻握住她手腕,血沿指缝滴落。

  “不,这一次,我们一起破命。”两人掌心风纹与月痕交叠,影骨石坠碎成光雨,将姬魅残念包围。

  姬魅尖啸,黑影被光雨寸寸灼烧,最终化作一缕飞灰。

  窗外血月褪去,天光微亮。

  阿寻胸口的血未止住,留下一道银月形剑痕——与前世重叠。阿青以魂血为墨,在他剑痕上画下最后一道封印。

  “前世我欠你一剑,今生还你一道印。”墨轩背过身,红烛泪尽,像无声的吊唁。

  阿寻与阿青再次睁眼已回到清风殿……

  风铃忽响,青蝶掠过,似白风折扇轻摇;药香随风,像楚云轻声叮嘱。阿寻让墨轩把碎裂的影骨石坠埋入老杏树下,与风铃、药瓶并列。

  隔年碑上添新字:“风归柳,云入药,影归心。”

  又是一年,墨轩在碑上又添新字“墨迹入卷”在碑边合上了眼,忽「」的一道白光照下

  墨轩再睁眼时,在一座十分宏伟的建筑前,而这个建筑就是清风殿。

  重檐飞角,琉璃瓦映着天光,檐下风铃叮当作响——清风殿,完好如初,却无一丝人影。

  他低头,掌心折扇只剩扇骨,却在白光里渐渐复原,扇面浮现四字:「墨迹入卷」

那正是他生前刻在碑上的最后一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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