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禾把最后一本画册放进书架时,指尖拂过烫金的书名——《印象派大师作品集》,是她大学时省了三个月饭钱买的,陆则说“看这些没用,不如多学学做饭”,后来被他随手扔在储物间,封面落了层灰,像本被遗忘的旧日记。
画廊的落地窗外,玉兰花正开得轰轰烈烈。
苏念禾弯腰捡起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夹进速写本,本子里夹着很多这样的花瓣,每片都标着日期和花名——二月的梅,三月的樱,四月的棠,都是她独自逛公园时收集的,以前总等着陆则有空陪她去,等了三年,从春等到冬,最后发现,风景要自己看才有意思。
“苏老师,有位先生找您。”助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念禾转过身,看到陆则站在画廊中央。他瘦了很多,西装外套的肩线有些松垮,手里捧着束白色郁金香——是她最喜欢的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她以前画过的水彩,他说“太素净,不如红玫瑰热烈”,结果现在捧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
“好久不见。”陆则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最后落在她身上,“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嗯。”苏念禾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坐吧,想喝什么?”
“你以前总喝的薄荷茶。”陆则脱口而出,说完又愣了一下,像是惊讶于自己竟然记得,“加冰,放两片柠檬,对吧?”
苏念禾倒茶的手顿了顿,杯沿的水珠滴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想起三年前,她总在画室泡薄荷茶,陆则每次来都皱眉:“一股怪味,不如喝奶茶。”
后来她再也没泡过,直到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那罐没开封的薄荷叶,才重新开始喝,只是加的是蜂蜜,不是柠檬——她早就不爱吃酸了。
“现在喜欢加蜂蜜。”她把茶杯推过去,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总在他忘记她喜好时,悄悄收起失望。
陆则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烫:“我……我最近整理旧物,看到你以前画的速写,才发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喜欢玉兰花,讨厌香菜,喝咖啡要加奶不加糖,画画时习惯咬着铅笔头,这些我都记起来了。”
苏念禾笑了笑,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勾勒玉兰花的轮廓:“是吗?我都快忘了。”
“你别这样。”陆则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让她皱起眉,“我知道错了,念禾,以前是我不好,总忽略你……”
“陆先生,”苏念禾抽回手,笔尖在纸上划出条清晰的线,“你可能记错了,我现在不爱喝薄荷茶,也不喜欢咬铅笔头。”
她翻开速写本的另一页,上面贴着张名片,是家设计公司的,联系人写着“苏念禾”,名字旁边有个小小的签名,笔画流畅,和她以前的签名完全不同——那是她去年改的名字,从“苏念禾”变成“苏禾”,去掉了那个带着执念的“念”字。
陆则的目光落在名片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你……改名字了?”
“嗯。”苏念禾合上速写本,“觉得以前的名字太绕口。”
她起身走到一幅画前,画的是片空旷的草原,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徒步,背着很大的包,朝着地平线走去,身后的脚印很快被风吹平。
画的名字叫《遗忘》,是她去年画的,也是她这一年来的生活写照——删掉旧号码,搬离老房子,换掉常用的香水,一点点剥离那些和“陆则”有关的痕迹。
“我找了你很久。”陆则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问遍了所有朋友,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直到上周在画展目录上看到‘苏禾’这个名字,才觉得……可能是你。”
苏念禾想起半年前在医院遇到他母亲,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陆则这孩子,现在像变了个人,总念叨你做的糖醋排骨,说以前嫌太酸,其实是没尝出里面的甜”,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告诉老太太,她早就不做糖醋排骨了,因为她的胃,再也受不了那股酸甜的刺激。
“你找我有事吗?”苏念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在处理一笔普通的业务。
“我想……重新开始。”陆则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枚戒指,款式简单,铂金戒面上刻着细小的花纹——是她以前设计的,画在速写本的角落,他说“太简单,不像钻戒好看”,结果现在被做成了实物,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以前画的款式,我找工匠做的。”陆则把戒指推过来,“我记得你说,好的感情就像铂金,不耀眼,却耐磨损。”
苏念禾看着戒指上的花纹,突然想起画那幅设计稿的下午。阳光很好,她趴在画室的地板上,陆则坐在旁边打游戏,她举起画稿问“好看吗”,他头也没抬:“还行,就是太素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素净,其实是她最本真的样子,却被他的“不喜欢”,藏了三年。
“陆先生,”她把戒指推回去,“谢谢你记得这些,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走到画廊门口,拉开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有个客户要见。”
陆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她画了无数次的玉兰花,他总说“换个题材”;她煲了一下午的汤,他说“太淡,不如外卖好吃”;她在雨夜等他回家,他说“别总像个怨妇”。
那些被他随手丢掉的“记得”,如今终于捡起来,却发现,她早就不在原地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最后的恳求。
苏念禾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记得一些。”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比如,我以前很喜欢你,但现在,忘了你的名字。”
陆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展架上,画框发出轻微的晃动,像他摇摇欲坠的记忆。
苏念禾关上门,画廊的玻璃门隔绝了两个世界。她靠在门后,听着里面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大概是那束郁金香,花瓣散落一地,像场迟来的道歉,却再也拼不回最初的完整。
助理走过来,轻声问:“苏老师,那位先生……”
“没事。”苏念禾整理了一下画架上的作品,指尖拂过《遗忘》的画框,“把那束花收拾一下吧,还有,以后别再让他进来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苏念禾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遗忘》的地平线上,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芒万丈,像在为一个彻底落幕的故事,画上句点。
她知道,有些人记住你的喜好时,并不是真的懂了,只是在失去后,才想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而她,早就不在那个需要被记住的位置了,她的名字,她的喜好,她的人生,都在新的地图上,重新标注,清晰而坚定。
画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的线条,像条通往未来的路,平坦,开阔,没有回头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