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派厄斯抓着胳膊,拖曳在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中穿行,比起之前被拎着后领,虽然姿势体面了一些,但依旧身不由己,像个被家长强行带离游乐场的孩子。周围的色彩与光影依旧扭曲得令人眩晕,我只能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变幻莫测的色块,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虽然脚下也空无一物,只是被拽着前行)和怀里的命运之书上。
派厄斯似乎心情不算太坏,至少没再抱怨什么。他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那块从圣空星王那里“拿”来的螺旋石板。石板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如同星云旋转般的微光,与他周身那股灼热暴烈的力量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不知又穿过了多少层混乱的空间夹层,前方的光线忽然变得稳定起来。扭曲的色彩逐渐褪去,显现出一条……看上去颇为寻常的、由某种暗灰色石板铺就的古老走廊。走廊两侧是高耸的、刻满了难以名状浮雕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嵌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里燃烧着不知名的油脂,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昏黄光芒,驱散了长久以来空间乱流带来的那种虚幻与不安定感。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稳定、与世隔绝的次元空间。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尘埃和金属冷冽的味道。
派厄斯终于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我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周围。
这条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回音。与特蕾普那座生机勃勃的“活图书馆”不同,这里给人的感觉更加冷硬、更加……空旷寂寥,仿佛已经沉睡了千万年。
“啧,总算到了个能喘口气的地方。”派厄斯嘟囔了一句,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朝着走廊一侧的墙壁走去。那里,靠近一盏青铜灯盏的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同样由青铜铸成的壁龛,里面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
派厄斯走到壁龛前,伸出手,在里面摸索了几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眼镜。
镜框是深紫色的,材质非金非玉,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造型是那种老式的、带点冲锋护目镜风格的圆框,镜腿可以折叠。镜片看上去很厚,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晕。
原来他的眼镜丢在这里了?这个不起眼的壁龛,是他的“储物柜”?
派厄斯拿起眼镜,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镜片(动作相当粗鲁),然后,将其戴在了脸上。
就在眼镜架上的瞬间,我能明显感觉到,派厄斯周身那股因为高度近视而显得有些涣散、甚至略带迷茫(?)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凝练、锐利!仿佛一头刚刚睡醒、拭去了眼前迷雾的凶兽,彻底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他微微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缓缓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那双透过镜片、此刻清晰无比、如同燃烧熔岩般炽烈且充满压迫感的赤红眼眸——投向了我。
之前因为他近视,那目光总是有些失焦、迷蒙,即使带着审视和压迫,也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而现在,这层玻璃被撤去了。
那目光是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如此……具有穿透性。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我自己有些苍白和紧张的脸,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仿佛永恒燃烧的火焰纹路。那目光不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注视”,带着一种重新评估、重新确认的意味。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透过那深紫色的镜片,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我。从我的银白色头发,到我同样红色的眼睛(虽然色泽与他不同,更偏向宝石红),再到我身上因为多次历险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衣物,最后,定格在我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本散发着温润白金色微光的命运之书上。
时间,在这条寂静古老的走廊里,仿佛被拉长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灼热的目光熨烫着。下意识地,我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抓住了命运之书的书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更久。
派厄斯终于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但他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那眉头间的褶皱,比他任何时候都要深。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不耐烦或无聊,而是混合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疑惑,辨认,回忆,以及……一丝隐约的、被什么东西刺痛了般的烦躁和……愠怒?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金属摩擦后特有的沙哑质感,“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他之前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只是随口用“小鬼”、“小猫咪”之类的称呼打发。但现在,他问了。
“……克洛托。”我小声回答,没有加上姓氏。心跳莫名地有些加快。
“克洛托……”派厄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清晰,带着一种咀嚼般的意味。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克洛托……呵,真是个好名字。”
他的语气很奇怪,听不出是褒是贬,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你和那个家伙……长得还真像。”他继续说道,目光再次扫过我的脸,尤其是眼睛和头发,“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说“弱不禁风”时,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但那双透过镜片清晰映出的红眸深处,却似乎翻涌着更激烈的东西。
那个家伙……他指的是谁?原初天使克洛托?我的前世?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认出来了?不是通过力量感应,而是透过眼镜,看清了我的样貌,联想到了过去?
“不过,”派厄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不是她。你身上没有她的味道。没有那种……让人烦躁的、多余的悲天悯人,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总想插手别人命运的愚蠢。”
他上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和……怒气?
“但你偏偏有着她的名字,她的样貌,甚至……拿着她的书!”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我怀中的命运之书,“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嗯?为了那些她根本不该去管的、蝼蚁般的生命,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力量烧得一干二净,连点灰都没剩下!蠢得要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积郁了许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这激动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名为“克洛托”的原初天使。
我被他话语中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间忘了害怕,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原来……派厄斯对前世的“我”,或者说,对原初天使克洛托,抱有如此复杂而强烈的看法?不是简单的无视或排斥,而是……一种混合了恼怒、不解,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不是她,我就是我自己。但看着派厄斯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清晰眼眸,这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闭嘴。”派厄斯打断我,他似乎并不想听我解释,或者说,他此刻的情绪需要宣泄的对象,而我这个拥有着与“她”相似外表和名字的存在,恰好成了这个靶子。“我不管你是怎么得到这本书的,也不管你为什么长成这样。但既然你顶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就别在我面前摆出那副‘我很弱但我很努力’的样子!看着就烦!”
他的怒气来得猛烈而直接,完全不符合他平时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只想找乐子或者找宠物的懒散模样。这怒气底下,似乎藏着某种更固执、更难以化解的东西。
是因为……喜欢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闪过我的脑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派厄斯……喜欢原初天使克洛托?
那个总是对弱者不屑一顾、将力量奉为唯一准则的、暴躁又孤独的原初天使,会对那位悲悯众生、最终为守护而牺牲的“同事”,抱有超越同僚之谊的情感?
所以,在看到我这个与“她”相似却截然不同、甚至“玷污”(在他眼中)了这个名字和存在的转世(或继承者)时,他才会如此生气?气“她”的愚蠢牺牲?气“我”的存在仿佛是对“她”的一种拙劣模仿或替代?还是气……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随着“她”的逝去而永远落空的东西?
我无法确定。派厄斯的感情如同他本人的力量一样,炽烈、直接、却又被层层坚冰和暴躁的外壳包裹着,难以窥探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