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沈知微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头顶的红盖头沉甸甸地压着,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只能看见一片被烛火映照得发亮的红色。龙凤呈祥的绣花鞋尖微微并拢,绣工精美,金线在烛光下闪烁,只是这鲜亮的颜色看着有些扎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百合熏香,甜腻得让人有些发闷,混着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酒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味道。这是东宫的新房,是她沈知微与当朝太子萧彻的婚房。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喜乐声和喧闹的交谈,明明是喜宴正酣的时候,这新房里却静得落针可闻。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身侧那个男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萧彻已经在床沿坐了近三个时辰。
从她被送入东宫,独自坐在这婚床上开始,等到喜宴散场,等到更鼓声从一更敲到了三更,这个本该与她共度新婚之夜的男人,才终于推门进来。
没有想象中的温存,没有掀盖头的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就那样沉默着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沈知微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丝绸,那是上好的云锦料子,是皇家的规格。可这华美的衣袍穿在身上,却像一层冰冷的枷锁,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太子妃,一个尊贵却空洞的头衔。
她想起白日里拜堂时的情景。萧彻就站在她身边,一袭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文韬武略的储君,一个是将门虎女,何等的门当户对。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拜堂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萧彻投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宫女时,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
那个宫女叫云舒,是萧彻的贴身宫女,也是京城里那些明里暗里的传闻中,萧彻心尖上的人。
沈知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幸好,她对这场婚事,对这位太子殿下,从来没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是沈家的嫡女,自幼在边关长大,见惯了沙场的风霜和生死,也懂得政治联姻的本质。父亲将她送入京,嫁给太子,不过是为了巩固沈家在朝堂的势力,为了边关的安稳。而萧彻娶她,看中的,也不过是沈家手握的兵权和在武将中的威望。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不是吗?
只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被如此冷落,被如此明显地无视,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毕竟是女人,是新婚之夜,谁不希望得到一丝尊重,哪怕只是表面的敷衍?
红烛跳跃着,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丘。时间就在这沉默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沈知微端坐的姿势已经有些僵硬,脖颈和肩膀传来阵阵酸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男人的存在。他坐得离她很远,几乎是床沿的最边缘,仿佛多靠近一分都会让他不适。偶尔能听到他变换坐姿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没有一丝新婚的喜悦和期待,只有压抑的沉闷。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够了,真的够了。与其这样互相煎熬,不如痛快点。她沈知微,从来不是那种会默默忍受委屈的女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头顶厚重的红盖头。那盖头的边缘绣着精致的龙凤图案,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只是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没有丝毫犹豫,她攥住盖头,轻轻一掀。
红色的盖头从头顶滑落,带着一阵微风,落在身侧的锦被上。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沈知微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她便对上了一双带着明显惊讶的眸子。
萧彻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眼中满是错愕。烛光下,他的面容俊美得有些不真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威严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意外。
沈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微微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殿下既然无心,何必互相煎熬。"
萧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他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意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殿下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几分。同理,殿下想必也清楚,我沈知微为何会坐在这里。我们这场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不是吗?"
萧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微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沈家需要一个太子妃的位置来稳固朝局,殿下需要沈家的兵力来巩固储君之位。我们各取所需,何必再做那些虚情假意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萧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如这样,我们只做表面夫妻。在人前,我会尽到一个太子妃的本分,为殿下打理东宫,为沈家稳固势力。私下里,我们互不干涉,给彼此留足余地。"
萧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地提出这样的建议。他定定地看着沈知微,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传闻里文静娴雅的将门嫡女吗?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完全不像个刚刚嫁入皇家,应该羞涩惶恐的新娘。
"你..."萧彻似乎有些不确定,"你当真如此想?"
"难道殿下不是?"沈知微反问,语气坦然,"如果殿下心中有我,今夜就不会枯坐于此。既然殿下心有所属,又何必委屈自己,也委屈了我?"
她的话直接而尖锐,戳中了萧彻的心事。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闪烁,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地看了沈知微一眼,语气复杂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沈知微毫不犹豫地回答,"待殿下登基,成为天子,放我离去。"
"放你离去?"萧彻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眼中再次闪过惊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旦嫁入皇室,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与殿下定下这个协议。"沈知微的目光依旧坚定,"只要殿下愿意,就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三年,我会安分守己,做好太子妃该做的一切,绝不给殿下惹麻烦,也绝不干涉殿下的私事。三年后,殿下君临天下,给我一纸废后诏书,放我恢复自由身。"
她的语气异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萧彻定定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后悔或犹豫,可看到的只有坦然和决绝。他沉默了,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依旧在无声地燃烧。
过了许久,萧彻终于缓缓地、几乎是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沈知微,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我答应你。"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沈知微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萧彻的关系,就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政治联盟,一场为期三年的交易。
没有爱情,没有温情,只有利益的交换和未来的约定。
这样也好,至少,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
沈知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协议达成,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房间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虽然依旧没有温度,却多了几分坦然。
萧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喜服,动作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天边似乎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客气,"你早些休息吧。"
沈知微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萧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知微,低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句客套的寒暄,没有丝毫真诚的歉意。
沈知微听到了,却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漠的笑意。委屈?谈不上。这场交易,是她自愿的。从决定接受这门婚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从萧彻这里得到什么爱情和委屈。她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结果。
"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委屈。"她淡淡地回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萧彻听得清楚。
门外的人似乎僵了一下,随即,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的长廊尽头。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依旧端坐在婚床上,环顾着这个装饰华丽却冰冷空洞的新房。红烛依旧在燃烧,只是火焰似乎小了许多,光线也变得有些暗淡。墙上的龙凤呈祥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曳,显得有些诡异。
沈知微缓缓地靠向床头,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开始扮演太子妃的角色了。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为了沈家,也为了三年后那个自由的约定。
沈知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沈家的家传之物,父亲在她出嫁前亲手为她戴上的。玉佩触手生温,仿佛带着父亲的期望和家族的责任。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知微,你不能输。为了沈家,为了自己,你必须撑下去,必须等到三年后,那个重获自由的日子。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驱散了些许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在这皇宫里的生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红烛即将燃尽,烛火微弱地跳动着,仿佛在预示着这场表面光鲜的婚姻背后,那漫长而艰难的岁月。
沈知微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清醒和决绝。
萧彻,三年之约,希望你到时候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