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际已隐隐传来雷声。
杨瑾柔坐在窗边绣帕子,手指突然一抖,针尖刺破指尖,血珠顿时浸透了素白的绢面。
她盯着那点猩红怔了怔,抬头望向窗外——乌云如墨,沉沉压着屋檐,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她的脸映得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针线筐被打翻在地,彩线滚了满地。
春桃夫人?
丫鬟春桃闻声进来。
春桃可是要备晚膳?
杨瑾柔不、不必。
杨瑾柔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杨瑾柔将军今日……
春桃将军派人传话,说六道堂有急务,让夫人先用膳。
杨瑾柔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至少……至少不会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戌时三刻,暴雨倾盆而下。
杨瑾柔缩在内室的床角,将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每一声雷鸣都像重锤砸在胸口,震得她浑身发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五岁那年,她被杨夫人关在祠堂罚跪。
那夜的雷声比现在还响,烛火被狂风吹灭,黑暗中只有刺目的闪电一次次照亮狰狞的神像。
她哭喊着拍门,嗓子都哑了,却无人应答。
直到次日清晨,仆人才发现她昏死在神龛下,高烧三日不退。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杨瑾柔浑身一颤,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痕。
钱昭披着一身湿气进来,玄色外袍被雨水浸透,发梢还滴着水。
他抬眼看向床帐,隐约可见里面蜷缩的人影。
杨瑾柔夫君......回来了。
帐内传来她强作镇定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音。
钱昭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针线,又望向窗外电闪雷鸣,眸色渐深。
钱昭嗯,军报送完了。
他语气如常,径自走向屏风后的书案。
钱昭还有些公文要看。
屏风后,烛火摇曳。
钱昭展开公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是一道炸雷,屏风那侧传来极轻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猫。
他握笔的手骤然收紧,笔杆“咔嚓”一声裂开。
暴雨拍打着窗棂,混着女子压抑的呜咽。
钱昭突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杨瑾柔夫君?
帐内传来惊慌的呼唤。
钱昭忘拿兵部的折子了。
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身影没入雨幕。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钱昭却浑然不觉。
城南的胡商正要收摊,见他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吓得一个激灵。
胡商将、将军要买什么?
钱昭铃铛。
钱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钱昭能镇宅辟邪的那种。
胡商手忙脚乱地捧出十几个铜铃。
胡商这是西域传来的风铃,挂在檐下——
钱昭全要了。
半刻钟后,钱昭浑身滴水地回到房中。
杨瑾柔已经缩回床帐内,只听见“哗啦”一阵金属碰撞声。
她悄悄掀开一角,只见钱昭踩着凳子,正将一串串铜铃系在房梁四角。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杨瑾柔这是……?
钱昭西域风铃。
钱昭头也不回,声音比平日低沉。
钱昭说是能驱邪避灾。
他说着又取出一串赤金铃铛,小心系在床帐上方。
那铃铛做工精巧,铃舌上还缀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子时,雷声愈烈。
杨瑾柔紧闭双眼,突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音。叮叮咚咚,像山涧清泉,将可怖的雷声隔得远远的。
她睁开眼,看见满室铃铛在风中轻舞,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屏风后,钱昭的身影映在纱帐上,挺拔如松。
一道闪电劈下,铃音骤急。
杨瑾柔突然发现,每个铃铛底部都刻着极小的字。
她凑近床帐上方的金铃,借着电光辨认——
「昭护柔安」
天光微亮时,雨势渐歇。
杨瑾柔轻手轻脚地起身,发现案上公文竟是一叠白纸。
钱昭伏在案边睡着了,手中还握着刻刀和半个未完工的铜铃。
她取来干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湿发。指尖触及他眉心一道旧伤疤时,突然被攥住手腕。
钱昭不知何时醒了,眼底一片清明。
钱昭还怕吗?
杨瑾柔耳尖通红,摇了摇头。
那些铃铛在晨风中轻响,一声声,像谁的心跳。
三日后,元禄来送军报,一进门就傻了眼——
元禄钱大哥!你书房怎么……
满屋子铜铃随风而动,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无数跃动的光斑。
钱昭坐在光雨里批公文,闻言头也不抬。
钱昭闭嘴,滚出去。
窗外,杨瑾柔抱着一篮新摘的海棠经过,闻言抿唇轻笑。
春桃好奇道。
春桃夫人笑什么?
杨瑾柔没什么。
她仰头看向檐下新挂的铃铛,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笑意。
杨瑾柔只是觉得……今岁的雷雨季,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当夜,钱昭在铃铛底部刻下最后一笔。
烛光下,新刻的「柔」字旁多了个小巧的海棠花纹。
屏风那侧,杨瑾柔的呼吸声轻缓绵长,再没有被雷声惊扰。
他轻轻摩挲着铃铛,想起白日里她站在海棠树下微笑的模样。
原来护一个人周全,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