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杨瑾柔从清晨起就坐立不安。
她站在铜镜前，反复整理衣裙，生怕哪里不够体面，惹得父母不悦。钱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
钱昭夫人在担心什么？
他忽然开口。
杨瑾柔指尖一颤，勉强笑道。
杨瑾柔……没什么，只是怕失礼。
钱昭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正了正发间的玉簪。
——那是他昨日新买的。
马车缓缓驶向杨府。
杨瑾柔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钱昭瞥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钱昭冷？
她一怔，连忙摇头。
杨瑾柔不冷……
钱昭没松手，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捂暖。
杨瑾柔睫毛轻颤，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杨府大门敞开，却无一人相迎。
杨瑾柔脸色微白，低声道。
杨瑾柔……父亲母亲或许在忙。
钱昭冷笑一声，握紧她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正厅里，杨父杨母端坐主位，下首还坐着几位族中长辈，俨然一副审问的架势。
杨瑾柔刚踏进门，杨母便皱眉道。
杨母怎么来得这样晚？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立刻跪下。
杨瑾柔女儿知错。
钱昭一把将她拉起来，冷声道
钱昭是我军务耽搁了，岳母有意见？
杨母一噎，讪讪道。
杨母将军说笑了……
席间，杨父故作关切地问道。
杨父将军，小女在府上可还安分？
杨父若有不当之处，尽管管教。
杨瑾柔低头，指尖掐进掌心。
钱昭放下酒杯，淡淡道。
钱昭夫人贤淑得体，何来管教一说？
杨父笑道。
杨父将军不必客气。
杨父这丫头自幼愚钝。
杨父若不是嫁入钱家，怕是无人肯要。
满座哄笑。
杨瑾柔死死咬住唇，眼眶发烫。
突然，钱昭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钱昭岳父此言差矣。
他指尖抚过她发间玉簪，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
钱昭我家夫人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钱昭千金难换。
满室死寂。
杨父脸色铁青，杨母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杨瑾柔呆在钱昭怀里，整个人僵住。
他的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有力，手臂牢牢环着她，像是筑起一道墙，将所有的恶意隔绝在外。
从未有人这样护过她。
回程的马车上，杨瑾柔一直低着头。
钱昭忽然开口。
钱昭抬头。
她茫然照做，却见一方帕子递到眼前。
钱昭擦擦。
他语气生硬。
钱昭妆花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马车路过醉仙楼，钱昭突然叫停。
钱昭等着。
片刻后，他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回来，塞进她手里。
钱昭吃甜的，心情好。
杨瑾柔捧着热腾腾的糕点，眼泪砸在油纸上。
钱昭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当晚，杨瑾柔在妆奁底下发现一张地契。
是她的名字，京郊最肥沃的百亩良田。
纸上龙飞凤舞一行字：
「嫁妆补上，别哭。」
她将地契贴在胸口，又哭又笑。
钱昭站在六道堂的密档室里，指节重重敲在桌案上。
钱昭查清楚了？
丁辉低头递上一叠文书。
丁辉钱大哥，杨家上下都审过了。
丁辉夫人自五岁起就被扔去偏院，因杨家无子，杨夫人恨极，常年罚她跪碎瓷、做粗活，连识字都不许。
纸页翻动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十岁寒冬罚跪整夜，高烧三日无人问津。
——十二岁因打碎茶盏，被杨父亲手抽了二十鞭。
——及笄那年，因拒绝给表兄做妾，被关柴房饿了五天。
最后一行墨迹尤新：
「杨夫人曾当众言：这贱丫头唯一用处就是联姻。」
“咔嚓”一声，桌角被钱昭生生捏碎。
回府时已近子时，钱昭却在书房外看见一盏孤灯。
杨瑾柔蹲在台阶上，正用树枝在泥地里划拉。听到脚步声，她慌忙用鞋底抹平痕迹。
杨瑾柔夫君回来了？
她急急起身。
杨瑾柔我去热饭……
钱昭按住她肩膀，低头看向地面。
——歪歪扭扭的“钱”字还没擦干净。
钱昭想学写字？
杨瑾柔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杨瑾柔我不该乱画！这就去领罚……
钱昭一把拽起她，直接推进书房。
钱昭看好了。
他铺开宣纸，握笔蘸墨。
钱昭杨、瑾、柔。
三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像在看什么神迹。
钱昭握笔。
钱昭站到她身后，大手包住她颤抖的手指。
笔杆相触的刹那，杨瑾柔整个人僵住。
钱昭放松。
他带着她的手运笔。
钱昭横要平，竖要直。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墨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钱昭为什么想学字？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
杨瑾柔声音细如蚊呐。
杨瑾柔……管家说，府里账本要看签字。
钱昭突然掰过她的脸。
烛火下，她右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钱昭这伤怎么来的？
她下意识捂住脸。
杨瑾柔不、不小心……
钱昭杨瑾柔。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
钱昭在我这儿，撒谎要挨罚。
她抖得厉害。
杨瑾柔十岁那年……表兄用砚台砸的。
杨瑾柔因为我想偷看他练字。
话音未落，腰间陡然一紧。
钱昭将她按在书架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钱昭明日开始，我教你。
他咬字极重。
钱昭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杨瑾柔怔怔地抬头，正撞进他翻涌的眸光里。
三更梆子响时，元禄抱着卷宗闯进来。
元禄钱大哥！边关急报——
话音戛然而止。
烛火摇曳处，他家杀伐果决的将军正握着夫人的手写字，袖口沾满墨渍。
杨瑾柔慌得要抽手，却被钱昭牢牢按住。
钱昭继续写。
元禄默默退出去，对着月亮捂胸口。
要命，铁树开花怎么比敌军攻城还吓人？
翌日清晨，杨瑾柔在妆台发现一匣子珠宝。
最底下压着张字条：
「学写字的手，不该有茧。」
她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茧子，突然把脸埋进衣袖。
——原来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
七日后，杨家突然被御史参奏苛待嫡女。
钱昭下朝回来，看见杨瑾柔正在院中喂猫。
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她回头冲他一笑。
笨拙的，讨好的，却真心实意的笑。
当夜暴雨如注。
钱昭从军营赶回，远远就见书房亮着灯。
推门便见杨瑾柔伏在案前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汁，手边厚厚一沓宣纸，全是工整的「钱昭」。
他轻轻抽走最上面那张。
背面竟有歪歪扭扭的小字：
「夫君是世上最好的人。」
雨声轰鸣中，将军低头吻了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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