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完事后,大家排着坐在沙发上。
沈淮序往宋昉身边靠得更近,几乎是半贴过去。
他的手臂搭在宋昉身后的沙发背上,手腕微屈,指尖离宋昉的后颈只有寸许。
极具攻击性的姿势,既圈着自己的领地,又藏着随时会绷紧的防备。
下颌微微抬着,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看向江烟时,明明没说一个字,却把“这是我的地盘”写得明明白白。
江烟像没瞧见他这满身的戒备似的,往沙发里陷了陷。
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鞋底差点蹭到沈淮序的裤脚。
他屈起指尖,在沈淮序面前的玻璃杯沿上敲了敲,“笃、笃”两声轻响。
杯里的冰块被震得晃起来,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串被摇响的银铃。
“你不喝点?”
他眉峰微挑,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促狭。
“这酒顺得很,不上头。”
“不喝。”
沈淮序拒绝得斩钉截铁,视线都没往酒杯上落。
他只盯着江烟,仿佛对方眼里藏着什么陷阱。
他的指尖在宋昉的小臂上轻轻点着,像在画圈,力道忽轻忽重。
“我酒量差,”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了语气。
“沾点就晕,犯不上在你面前出洋相。”
江烟“嗤”地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点嘲弄。
“哟,这是怕了?”
他挑眉时,金发滑下来几缕,遮在浅褐色的眼睛上,反倒更添了几分痞气。
“还是说,怕晕乎乎的,被宋昉看笑话?”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宋昉,在对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了停。
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景致,嘴角的弧度又扬高了些,笑得更张扬了。
“也是,”
他拖长了调子,指尖在自己杯口转了圈。
“在喜欢的人面前,谁不爱装得厉害点?”
沈淮序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猛地一抽,指节泛白,连带着搭在宋昉身后的手臂都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人圈进怀里。
宋昉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身侧的肩膀在发烫,带着抑制不住的紧绷。
那是被戳中心事时的恼羞成怒,混着点怕被看穿的慌乱。
沈淮序最受不得激,眉峰一挑,抓起酒杯的动作带着股少年人的执拗,杯底在茶几上磕出轻响。
他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混着木质烟熏味瞬间炸开。
烈酒烫得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
强压下涌到舌尖的痒意,没让咳嗽破功,可放下酒杯时,指尖已经有些发颤。
他别过脸不看江烟,假装研究茶几上的海鲜壳,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宋昉的袖口。
空调风扫过脸颊,带起点凉意,可那股酒劲偏像有脚似的,顺着血管往头顶窜。
依旧是勉强喝了一杯。
没过半小时,沈淮序的眼神就开始发飘了。原本清亮的眸子像蒙了层薄雾,看人时总带着点对焦不准的茫然。
连江烟举着酒杯晃悠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抓着宋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声音低低的,像块化了一半的糖。
“宋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还是皱着眉嘟囔。
“头晕……。”
宋昉刚想替他按按太阳穴,就听江烟嗤笑一声。
“才半杯就晕?沈淮序,你这酒量有一套。”
沈淮序睫毛颤了颤,像是想抬眼反驳,最终只是往宋昉怀里又倒了半靠。
肩膀抵着对方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那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的,像打在鼓点上,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眼睛半眯着,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正好遮住眼底那点晕乎乎的狼狈。
他没力气再维持戒备,只是无意识地往宋昉身上凑。
鼻尖蹭过对方的颈侧,带着酒气的呼吸浅浅喷在皮肤上,有点烫。
“别闹……”
他含混地哼了声,不知道是在说江烟,还是在跟自己的眩晕较劲。
宋昉抬手扶住他的后颈,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觉出烫,连带着他自己的指尖都热了。
他抬眼看向江烟和顾闻钰,语气里带着歉意,却没多少商量的余地。
“抱歉,他晕得厉害,我先扶他回房歇会。”
江烟挑眉刚想说话,顾闻钰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转而对宋昉温和道。
“去吧,让他好好睡会。”
宋昉点点头,小心地把沈淮序扶起来。
少年的身体软乎乎地靠过来,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却还努力想站稳,嘴里低低地哼着。
“没醉……我能走……”
可刚挪了半步,就踉跄着往旁边倒,幸好宋昉扶得紧。
“乖,我扶你。”
宋昉低声哄他,像安抚只闹脾气的小猫。
沈淮序这才不犟了,乖乖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脑袋歪着靠在他颈窝,嘴里还在碎碎念。
“那金毛……坏……”
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点没消的委屈。
宋昉无奈地笑了笑,半扶半抱着他往卧室走。
留下身后江烟若有所思的目光,和顾闻钰指尖无意识敲着杯沿的轻响。
进了卧室,暖黄的床头灯漫出片柔和的光晕,把沈淮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纯白的床单上。
宋昉刚想把他往床上放,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不是用力的那种,更像片羽毛落下来,虚虚地拢着。
沈淮序半睁着眼,眼尾泛着点红,像是被酒气熏的。
瞳孔蒙着层水汽,看东西时有点发花。
他却偏能精准地锁着宋昉的脸,睫毛湿漉漉地颤,根根分明,扇得人心里发软。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音混在温热的呼吸里,飘到宋昉耳边。
“别走……”
“晕……你在这儿……才不晕……”
指尖泛着点红,大概是刚才攥杯子攥的。
此刻轻轻蹭着宋昉的腕骨,像只找不到窝的小猫在蹭熟悉的味道。
宋昉心头一软,俯身时衣料擦过沈淮序的肩膀,带起阵轻响。
他把额头抵在沈淮序的额头上,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热度,暖得让人想陷进去。
呼吸交缠时,能闻到沈淮序身上薄荷沐浴露混着淡淡酒气的味道,清清爽爽里裹着点微醺的甜。
“我就在外面,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
“乖乖躺好,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加了蜂蜜的,回来就陪你,嗯?”
沈淮序轻轻“嗯”了声,鼻音很重。
可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松,反而更紧了点,指腹在那片薄皮肤上慢慢蹭。
直到宋昉微微侧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下。
沈淮序的睫毛颤了颤,攥着他的手才慢慢松了劲,指尖最后在腕骨上勾了勾,像在说“快点回来”。
眼皮终于沉沉地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变得均匀。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跟那阵眩晕较劲。
小扇子似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大概是酒劲还没过去,睡得不算安稳。
宋昉替他拉过薄被,盖住肩膀时,沈淮序往他这边挪了挪,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势。
宋昉耐心地掖了掖边角,把被角塞进他颈窝,又替他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时,对方哼唧了一声,却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眼。
沈淮序已经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他。
宋昉无声地笑了笑,慢慢带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
声音刚落就听见屋里传来声低低的哼唧,大概是翻了个身,往刚才他躺的位置凑了凑。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钻进去一小条,落在沈淮序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安安静静的。
与此同时,客厅里因少了两个人的声响,骤然安静下来。
顾闻钰正把最后一只炸虾挪进青瓷碟里。
他指尖捏着虾须调整了下角度,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
目光却在抬眼时,不经意地扫过沙发旁的小桌——
那叠乐谱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边角被压得齐整,是被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三个小字。
“等天明”
笔画张扬得几乎要冲出纸页,带着股少年人的执拗。
一眼就能认出是沈淮序的字。
顾闻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长睫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他脚步没动,只是手肘极轻地往旁边一偏,骨节碰在江烟的胳膊上,像两人并肩时再自然不过的磕碰。
眼尾往小桌方向斜了斜,那道目光快得像流星,落进江烟眼里时,又被垂下的睫毛遮得严严实实。
只剩点若有似无的暗示。
像暮色里藏起的星子,只留给懂的人看。
江烟正用牙签戳着醉蟹的蟹黄玩,被碰得手一歪,蟹黄差点滴在衬衫上。
他先是皱眉瞥了顾闻钰一眼,眼里带着点不耐烦,可顺着对方刚才的视线扫过那叠纸时,眉头忽然松开了。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像一群跃动的小蝌蚪。
间或插着几句潦草的歌词,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改了又改。
江烟没说话,只是朝顾闻钰扬了扬下巴,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
“看着点”。
顾闻钰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卧室门的方向挪了半步,后背对着门板。
看似在整理卷起的衬衫袖口,指尖慢悠悠地捋着布料。
实则耳朵像支棱起来的雷达,捕捉着门内的每一丝动静。
沈淮序平稳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的轻响,宋昉轻拍他的安抚声,还有空调风穿过门缝的“嘶嘶”声……
确认没有别的动静,他才微不可察地朝江烟点了点头。
江烟窜到小桌旁,鞋底在地毯上蹭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他飞快地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在他眼里晃了晃。
拇指连按了四下快门,“咔嚓”声混着空调的“呼呼”声。
几乎微不可察。
拍完,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确认照片清晰,才迅速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时,还不忘对着那叠乐谱挑了挑眉,狐狸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随即施施然坐回沙发,端起酒继续喝,冰块在舌尖化开。
脸上那点坏笑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惯常的散漫,仿佛刚才不过是去够了块掉在地上的虾壳。
顾闻钰这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起乐谱的一角,纸页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他垂眸看着上面跳跃的音符,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灰的阴影,指腹摩挲着沈淮序改得最乱的那几行。
仿佛只是偶然被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吸引,眼里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空气里只剩下威士忌的醇香和空调的冷气。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又像藏着千军万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汹涌。
宋昉推门出来时,江烟正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得能数清凸起的骨节。
杯底最后一点残酒被他仰头倒进嘴里。
放下杯看向宋昉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钩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侵略性,从颈侧滑到腰线。
眼神分明像在掂量一块待切的肉。
顾闻钰则用小叉子叉起块醉蟹肉,蟹肉雪白里嵌着点橙红的蟹黄。
“见笑了,”
宋昉站在卧室门口没动,指尖还残留着沈淮序后颈的热度,那点烫意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他酒量确实不好,沾点就晕。”
他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
江烟忽然抬眼,手机“咔嗒”一声亮了。
他调出的微信二维码怼到宋昉面前,屏幕的冷光映得他半边脸泛着青。
“该加个好友了吧?”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指节敲着手机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以后说不定能约着喝一杯,我认识几家私房酒馆,海鲜都是当天从码头运的。”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笑得不怀好意。
“半夜饿了还能送上门。”
宋昉被他动作惊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到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攥紧了手机,指腹按在冰凉的壳上,试图让自己冷静。
“不必了,我们平时不怎么喝酒。”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像在地上划了道无形的线,把江烟圈在外面。
“哦?”
江烟挑眉,往前凑了凑,手机几乎要贴到宋昉面前。
“是他敏感,还是你不想?”
他笑了笑,眼里的光却带了点钩子。
“沈淮序总不能夜夜盯着你吧?偶尔出来放松放松,我陪你。”
“江烟。”
顾闻钰终于放下叉子,纸巾擦过指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声音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重量。
“别这样。”
他转向宋昉时,眼尾那点浅红更明显了。
“抱歉,他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宋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江烟嗤笑一声。
“我可没喝多,倒是宋昉,你躲什么?加个好友而已,又不是要你脱了衣服陪我过夜。”
“你说话注意点。”
宋昉的声音冷了些,眉峰蹙起。
“我怎么了?”
江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宋昉,你摸着良心说,沈淮序那毛头小子,真能懂你夜里翻来覆去想什么?”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几乎要贴到宋昉耳边,气音混着酒香喷在耳廓上。
“我可不一样,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该快还是该慢。”
“江烟!”
顾闻钰忽然提高了点音量,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的一声。
“别胡说了。”
他转向宋昉,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屏幕上的落雪竹林在暖光里泛着冷意。
“加我吧,宋昉。江烟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但若真有什么事你们需要帮忙的,也好联系。”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压力。
明明是解围,却像在说,
“别逼我让你更难看”。
宋昉看着顾闻钰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语气里的温和裹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犹豫了下,指尖悬在手机摄像头上方。
加江烟是绝不可能的,但顾闻钰这话堵得他没退路。
若再拒绝,指不定江烟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
“行。”
宋昉终于扫了码,验证消息发过去的瞬间,他立刻收起手机。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
“没事了。”
顾闻钰收起手机,起身时银簪上的珍珠晃了晃,像滴悬而未落的泪。
“打扰了,我们先走。”
江烟撇了撇嘴,他仰头灌下最后半杯酒,喉结动得又快又急。
他像在跟谁置气。
“走就走。”
路过宋昉身边时,他故意蹭了下对方的胳膊,低声笑。
“记着,想换个口味随时找我。”
顾闻钰没理他,只朝宋昉点了点头。
“晚安。替我们向沈淮序道个歉,扰他休息了。”
门关上的瞬间,宋昉后背抵着门板滑了半步,长长舒出的气,像卸下了压在肩上的石头。
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缝看进去。
沈淮序侧躺着,怀里抱着个枕头,眉头舒展。
宋昉轻轻笑了笑,转身去收拾客厅。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
像条银色的蛇,缠着那瓶没喝完的威士忌。瓶身上的缠枝纹在冷光里泛着幽光。
在寂静的客厅里,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