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热气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宿舍楼的走廊里飘着新书油墨混着淡淡汗味的气息。
宋昉抱着一摞刚领的复习资料,指尖被纸页边缘磨得有些发烫。
推开302宿舍门时,那股属于高三的紧绷感,忽然被一阵清越的吉他声轻轻撞了一下。
靠窗的下铺前,男孩正半跪在地上,把吉他从琴包里取出来。
他穿了件浅色的衬衫,五官带着股生猛的锐气,像盛夏正午的阳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锋利地往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盯着人看时像淬了光的刀,偏偏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把那点锐利中和成少年人的野气。
阳光的金辉从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拨动琴弦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尖泛着点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每一次触弦都像带着韵律。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揉碎的阳光,嘴角一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新室友?我叫沈淮序。”
“宋昉。”
他把资料轻轻放在靠里的书桌,声音温得像浸在温水里,目光扫过对方脚边散落的拨片和琴弦包装,又很快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两人的名字在年级里都算响亮。
宋昉是稳居榜首的学生会会长,永远穿着干净的校服出现在升旗仪式的主席台上,说话条理清晰,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严谨;沈淮序则是另一番模样,艺术节上抱着吉他在舞台上肆意,校服外套总系在腰上,乐队排练室的灯光比教室的更让他自在。
两人因为开学报到时双双迟到,宋昉是被学生会的琐事绊住,沈淮序是乐队临时加练忘了时间,被班主任笑着推进了这间只剩两张空床的双人宿舍。
前两晚还算相安无事。
沈淮序似乎排练到很晚,回来时宋昉已经睡了;宋昉起得早,清晨背书时,沈淮序还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点乱糟糟的发顶。
直到第三天晚自习结束后,矛盾才像温水里慢慢升温的糖块,悄然化开来。
宋昉摊开错题本时,墙上的挂钟刚过十点半。
台灯的暖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他捏着笔,视线落在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
就在思路渐渐清晰时,身后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咚”——是吉他弦被轻轻敲响的声音。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墙上的钟,又默默低下头。也许只是调弦,他想。
可那声音没停。
先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雨滴落在水洼里,接着慢慢连成一段流畅的旋律,带着点慵懒的蓝调感。
沈淮序大概是盘腿坐在床上,宋昉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跟着旋律低声哼唱的调子。
气音很轻,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卷舌,像猫尾巴尖扫过心尖。
起初宋昉还能强迫自己专注,可那旋律太鲜活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音符都像长了脚,顺着空气钻进他的耳朵,搅得他脑子里的公式定理全都乱了套。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笔,指节泛白。
那道题的步骤在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抓不住重点。
沈淮序的哼唱声清晰起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又混着点没睡醒似的沙哑。
宋昉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不是没听过沈淮序的歌,艺术节那天,整个操场都在为他欢呼,可那时的喧嚣是属于舞台的,此刻这近在咫尺的、带着体温的旋律,却成了最棘手的干扰。
他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停住,怕惊扰了对方。
挂钟的指针慢悠悠地滑过十一点,宿舍楼道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
宋昉转过身时,沈淮序正低头看着琴弦,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灵活地跳跃,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人的目光。
那瞬间,宋昉忽然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这个人对音乐的投入,像一种本能,浑然天成,以至于忘了这是需要彼此迁就的宿舍。
“沈淮序?”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吹散了空气中的旋律。
沈淮序的手指顿住,最后一个音符颤巍巍地飘起来,又落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点从音乐里抽离的茫然,像只被突然叫醒的猫:“嗯?怎么了?”
宋昉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把深棕色的吉他上,琴身被保养得很好,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视线往上移,撞进沈淮序干净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点犹豫。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更柔,像怕伤着对方似的:“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沈淮序眨了眨眼,没立刻明白。
“我还想再复习一会儿,”宋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你还不休息吗?我没办法专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嘴唇吐出来的,轻得像叹息。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淮序才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啊”了一声,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手忙脚乱地把吉他往怀里按,像是想捂住那些不听话的音符,动作太急,琴颈撞到了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又赶紧用手护住,抬头看宋昉时,眼神里满是无措的歉意:“对不起!我忘了……这里不是排练室,我太投入了……”
他说着就把吉他往床底塞,琴包的拉链被扯得“哗啦”响,指尖因为慌乱,好几次都没对准拉链头。
“我这就收起来,马上收!”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声音里带着点懊恼,“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宋昉看着他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笨拙地跟吉他较劲,刚才被搅乱思绪的那点烦躁,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沈淮序的耳根红得厉害,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透着粉色,手指还在跟拉链缠斗,侧脸在暖黄的台灯光晕边缘,显得有些可怜又可爱。
“没关系,”宋昉忍不住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我不是不让你弹……”
沈淮序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星火:“嗯?”
“如果你想弹的话,”宋昉斟酌着,目光落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上,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可以等我睡了之后,或者……我不在的时候?”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声音小一点,也可以的。”
沈淮序的眼睛更亮了,像是被注入了光。
他看着宋昉,嘴角慢慢扬起,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真的?”
见宋昉点头,他立刻把吉他从床底又拖了出来,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那我保证!绝对轻得像蚊子叫!”
他小心翼翼地把吉他放在腿上,这次没有立刻弹奏,而是抬头看了宋昉一眼,确认对方转回了身,才试探性地、极轻地拨动了一下琴弦。
“叮。”
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玉盘上。
宋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重新看向错题本,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题,思路忽然清晰起来。
身后的吉他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月光落在琴弦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不再是干扰,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裹着这夏末的夜晚,慢慢渗进心里。
他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身后若有若无的吉他声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远处传来宿管阿姨查房的脚步声,宋昉算完最后一步,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转过身时,沈淮序正戴着耳机,听着什么,见他看来,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宋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吉他声搅乱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天傍晚,放学后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走廊,教室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宋昉一个人站在后面的讲台上。
夕阳从西窗淌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斜斜的光带,把“青春”两个粉笔字照得泛着暖白的光晕。
他踩着塑料椅子,正踮脚往黑板最高处补藤蔓花纹。
校服衬衫的领口被扯得松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起伏。
指尖沾着层薄薄的粉笔灰,连指缝里都嵌着点白,像落了场微型的雪。
最高处的空白总差那么一截,他微微踮起脚,膝盖在椅面上绷得发紧,白鞋的鞋跟悬在椅边,晃了晃。
“吱呀——”教室后门被推开时,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轻响。
沈淮序背着吉他包,另一只手拎着件黑色外套,额前的碎发被风掀得乱翘,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刚从操场角落的排练室回来,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松香的味道,指尖泛着点被琴弦磨出的淡粉。
看见讲台上的人时,脚步顿了顿,眼里的倦意倏地散了,亮成两颗星子。
“还没走?”他的声音带着点刚唱完歌的微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宋昉回过头,夕阳恰好漫过他的侧脸,把睫毛染成金褐色,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白灰簌簌往下掉:“嗯,学生会催着更新板报。”
目光落回黑板顶端,他轻轻蹙了下眉,“就是这太高了,不太好写。”
沈淮序把吉他包往最后一排课桌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震得桌上的笔盒滚了半圈。
他走到讲台边,视线先落在宋昉悬在椅边的鞋跟上,喉结动了动:“你踩这椅子太悬了,会摔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下身,指尖轻点他的鞋跟,“往前移一点。”
接着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椅子腿。
掌心抵在塑料椅面和金属支架的接口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点白,虎口处那道练琴磨出的薄茧,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晰。
“扶稳了,你写吧。”
宋昉低头时,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淮序的发顶。
他的头发很软,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发尾还沾着片细小的梧桐叶。
沈淮序仰着脸看他,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扇动间扫过眼底的光,把宋昉的影子也映得晃晃悠悠。
“谢谢。”宋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什么。
他重新举起粉笔,这次有了支撑,踮脚的动作稳了许多。
粉笔尖在黑板上划过,留下流畅的弧线,藤蔓的卷须顺着“春”字的笔画往上爬,渐渐填满那片空白。
他的手臂举得很高,衬衫袖子被扯到肘部,露出小臂内侧细腻的皮肤,随着手腕的转动,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轻轻跳动。
沈淮序的目光本来盯着他的鞋跟,不知怎么就移开了,落在他握着粉笔的手上。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沾了不少白灰,连指甲盖边缘都泛着粉白。
他忽然想起昨晚宋昉转过来跟他说话时,也是这样轻轻蹙着眉,声音温得像浸在蜜里,连抱怨都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软。
他目光慢慢落到宋昉的脸上。
即便是开学几天了,他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没有好好看过他。
这人真的长得干净,好孩子样。
宋昉的帅是温润的,像浸在春溪里的玉,清透又带着暖意。
他额发有点湿,被他自己别到两边,露出光洁开阔的额头,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眉骨不高,眉毛是自然的淡黑,顺着眉峰轻轻往下弯,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浅琥珀色,看人时总带着点专注的温和,像含着汪浅水。
鼻梁挺直,却不是凌厉的线条,鼻尖圆润,嘴唇的轮廓很轻,唇色偏浅,说话时会轻轻抿起,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
“好了。”
宋昉收回手,粉笔灰在他手心里积了一小团。
他低头时,发丝垂下来,擦过沈淮序的额头,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沈淮序松开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耳根泛起层薄红。
他站起身,视线慌忙移到黑板上,喉结滚了滚:“写得挺好看的。”
尤其是那两个“青春”,笔锋里带着股安静的韧劲,不像他乐队海报上那种张牙舞爪的张扬,却自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宋昉从椅子上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的粉末在深色校服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就随便画画。”
沈淮序已经转身拿外套,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
他抓起来往肩上一甩,吉他包的背带滑到臂弯里,拉链上挂着的银色拨片吊坠晃了晃,在光里划出细碎的弧线。
“走了?回宿舍。”
宋昉点点头,把粉笔和黑板擦放回讲台抽屉。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被廊柱弹回来,叠成一串轻快的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试探着靠近的鱼。
“你写‘青春’的时候,”沈淮序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想到什么了?”
宋昉侧过脸看他。
沈淮序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干净的线,眼里还带着点排练完的亮,像揣着团没熄灭的火。
“没想太多,”他认真地想了想,“就是觉得该用力写。”
沈淮序笑起来,小虎牙在嘴角闪了闪,带着少年人的得意:“我唱青春的时候,总觉得得疯一点,像夏天的雷,轰隆隆的才够劲。”
宋昉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沈淮序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夕阳还要烫人。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最后一点霞光也沉了下去,天边浮起层淡淡的紫罗兰色。
沈淮序忽然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捏在手心递过来——是颗用玻璃糖纸包着的橘子糖,在暮色里泛着晶莹的光。
“道歉礼,”他的指尖有点烫,“昨天吵到你了。”
宋昉的指尖触到糖纸的微凉,像触到了星子的碎片。
他接过来,糖纸在指腹间轻轻响,像谁在心里撒了把碎钻。
“谢谢。”
“客气。”沈淮序笑得更欢了,冲进楼道时,连背影都透着股雀跃的劲。
宋昉捏着那颗糖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着糖纸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轻轻笑了笑。
橘子糖的甜香从糖纸里透出来,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在心里酿成了一小坛温柔的酒。
他想,原来青春不止一种模样。
有的像黑板上安静的字,有的像吉他弦上跳跃的音,撞在一起时,竟会生出这样青涩又鲜活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