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的喧闹与喜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乾清宫内,残羹冷炙已被撤下,宫人们正手脚麻利地擦拭着金砖地面,空气中仍残留着酒肉的香气与丝竹的余韵。皇帝弘历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酒意微醺后的红润,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心处拢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锦瑟……今日还是称病未至?”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侍立一旁的李玉。
李玉躬身,小心翼翼回禀:“回皇上,公主府那边一早便递了话进来,说公主偶感风寒,头目晕眩,实在不便出席宫宴,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和各位娘娘,恳请皇上恕罪。”
弘历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女儿归宁已有数日,除了初到时那场疏离而暗藏机锋的请安,便几乎闭门不出,连今日这般合宫团圆的场合也避而不见。她那句“儿臣早已不是需要玩具哄慰的年纪了”言犹在耳,字字如冰锥,刺得他心头发闷。
“罢了,”他终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让太医院派个妥当的太医去瞧瞧,缺什么药材,只管从内务府支取。告诉公主,好生养着,不必拘礼。”
“嗻。”李玉领命退下。
弘历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消散。他想起了孝贤皇后容音还在时,每逢年节,锦瑟总是最活泼的那个,围在父母膝下,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如今,皇后换了,宫妃添了,阿哥公主也多了几个,可那份属于家的、纯粹的温暖与欢笑,却似乎再也寻不回来了。
重华宫。
此处虽名为宫,实则是为和敬公主归宁特意整理出的一处精巧殿宇,陈设雅致,一应物件皆比照公主在京时的旧例,甚至特意寻了些孝贤皇后昔年喜爱的青瓷、玉器摆上,试图唤起几分旧日时光。
此刻,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留了几盏羊角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和敬公主爱新觉罗·锦瑟并未像对外宣称那般卧病在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戴繁重首饰,只松松绾了个髻,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的书卷或绣架上,而是穿透半开的窗棂,望着庭院里那个小小的、正在乳母和宫女看护下,试图追逐一只皮球的身影——那是她两岁的儿子,科尔沁部的世子庆佑。孩子咯咯的笑声传来,充满无忧无虑的生机,却更反衬出她此刻心境的沉寂。
炕几上摊开着几册陈年的内务府记档,纸张已有些泛黄。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字迹,那些冰冷的、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长春宫领用丝绸几何、瓷器几件、炭火几斤的文字。她在寻找,近乎偏执地,在乾隆十三年以前的卷宗里,寻找母亲富察容音存在过的、更鲜活的痕迹——不仅仅是作为皇后的赏赐记录,或许是一张偶然夹入的、母亲批注过的单据,或许是某个记载着母亲喜好物件的备注……任何一点,能证明那个温柔爱笑、会跳洛神舞、会偷偷给她塞点心的额娘,真真实实存在过,而非仅仅是他人口中一个日渐模糊的、“贤德”的符号。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沉稳而熟悉。锦瑟抬起眼帘,看到傅恒与尔晴相携而入。傅恒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便袍,尔晴也是一身端庄而不失温婉的命妇装扮。
看到他们,锦瑟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卷册,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富察大人,夫人。”
这一声疏离的“富察大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傅恒心口。他记忆中的锦瑟,是会像小燕子一样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甜甜唤“舅舅”的外甥女。如今的她,端庄,沉静,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与哀戚,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将所有的天真与依赖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尔晴看着锦瑟清减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也是一阵不忍。她与孝贤皇后情分不浅,对这位公主更是怜惜。
傅恒走上前,并未依礼保持距离,而是如同寻常长辈般,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锦瑟搁在炕几上的、微凉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
“锦瑟,”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与疼惜,“舅舅在呢。”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锦瑟心底那扇紧闭的、故作坚强的门。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试图抽回手,却被傅恒更紧地握住。
“舅舅在……”她重复着,声音已带上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沿着光洁的脸颊滑落,“可我额娘早就不在了……我每年都想她,想得心口发疼。可世事难料啊,如今这宫里,人人都在歌颂那拉皇后的贤德端庄,人人都赞那位令妃娘娘的聪慧能干……连皇阿玛,似乎也渐渐有了新的寄托。你们……好像都变了。我也变了。长春宫里的日子,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泪水滚烫,话语里充满了失去母亲的惶惑、对物是人非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迷茫。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母亲羽翼下、单纯快乐的固伦公主,而是需要独自面对复杂宫廷、维系科尔沁与朝廷关系的政治纽带。这份重压与孤寂,无人可诉。
傅恒心中大恸。他松开手,却从身后尔晴手中接过一个细长的青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刚从御花园折来的红梅。梅花凌寒绽放,幽香暗吐,带着冰雪的清气。
他将梅瓶轻轻放在炕几上,取代了那些冰冷的卷宗。
“锦瑟,你看这梅花,”傅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海神针,“它在最冷的时节开放,风雪愈大,香气愈清。你额娘,就像这梅花。她人虽不在了,但她的风骨,她的慈爱,她的教诲,早已融入你的血脉,刻在你的品性里。只要你还记得她,只要你还秉承着她的良善与坚韧,她就从未真正离开。”
他指着梅花,目光深深看进锦瑟含泪的眼眸:“这宫里的人事会变,宫殿会旧,恩宠会移,但有些东西不会变。舅舅对你额娘的敬重与怀念不会变,对你皇阿玛的忠诚不会变,对你这个外甥女的疼爱,更不会变。尔晴,还有很多人,我们都记得容音姐姐的好,也永远会把你当作最亲的晚辈来爱护。”
尔晴适时上前,用手帕轻轻拭去锦瑟脸上的泪,柔声道:“公主,傅恒说得对。孝贤皇后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定然是你平安喜乐,好好抚养世子长大,而不是终日沉湎悲痛,与自己、与皇上、与这宫里的人较劲。令妃娘娘……她或许行事风格与皇后不同,但她对皇后,确有真心,这些年暗中维护旧人,打理宫务,亦不曾忘却皇后遗泽。陛下……心中也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皇后。”
傅恒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加恳切:“锦瑟,你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科尔沁部的福晋,更是你额娘唯一的女儿。你的肩上有责任,心中更应有丘壑。莫要因一时的怨怼,封闭了自己的心,也疏远了真正关心你的人。回不去的是时光,但走得下去的是前路。带着你额娘给你的力量,好好走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一番话,情理交融,既有长辈的疼惜,又有臣子的忠告,更有亲人的理解和指引。锦瑟听着,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悲泣,而是一种堵塞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她看着瓶中傲雪的红梅,闻着那清冽的香气,又看向傅恒和尔晴真诚关切的面容,心中那层坚冰似的隔阂与怨怼,似乎在这温暖的亲情与通达的劝解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缓缓点了点头,虽未多言,但眼神中的冰冷与疏离已然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微微释然的柔软。
启祥宫。
与重华宫逐渐回暖的气氛截然不同,启祥宫的主殿内,气氛沉凝而紧绷。宫宴的华服早已卸下,嘉贵妃金玉妍只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凤的常服,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赤金嵌宝护甲套,眼神锐利如鹰,看着殿中正在一名武师指导下练习拉弓的四阿哥永珹。
永珹已长成少年模样,身姿挺拔,眉宇间依稀可见其母的明艳,却也沉淀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拉弓的姿势标准,眼神专注,箭矢稳稳地瞄准远处的箭靶。
“嗖!” 箭离弦,正中红心。
“好!” 金玉妍抚掌,脸上露出由衷的骄傲与满意,“我儿的骑射功夫,越发精进了。”
永珹收了弓,走到榻前行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额娘过奖,儿臣还需勤加练习。”
金玉妍示意武师和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她招手让永珹坐到身边,亲自用丝帕为他拭汗,眼神却深邃得不见底。
“永珹,你可知,在这宫里,什么才是立身之本?”她轻声问。
永珹想了想,答道:“皇阿玛的圣心,自身的才干。”
“对,也不全对。”金玉妍摇头,指尖轻轻点着儿子的手背,语气渐冷,“圣心易变,才干亦可能被埋没。最重要的,是地位!是权力!只有爬得足够高,握有足够重的权柄,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绝:“额娘出身玉氏,这辈子是没指望坐上那个凤位了。但是,皇贵妃之位,乃至……更高的位置,只要运作得当,未必没有可能。就算永远没有皇后,额娘也要做这后宫最有权势、最说一不二的女人!”
永珹看着母亲眼中燃烧的野心,心中既震撼,又有一丝被点燃的兴奋。他低声道:“儿臣明白。儿臣定会加倍努力,文武并进,绝不给额娘丢脸,也要成为额娘最坚实的依靠。”
“好孩子。”金玉妍欣慰地笑了,笑容却有些冰冷。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素面锦囊,递给永珹看。
永珹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早已干枯发黑的、辨不出原貌的药渣,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苦涩气味。
“这是……” 他蹙眉。
“这是令妃魏嬿婉的秘密。” 金玉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几年前,额娘安插的人手,在她丢弃的废物里发现的。经懂行的人辨认,是药性极强的避子汤残渣,且非太医所开的寻常方子,用料霸道……她竟敢私自服用此等虎狼之药,戕害自身,更意图断绝皇嗣!”
永珹瞳孔骤缩,捏紧了锦囊:“额娘的意思是……”
“此物,一直由额娘小心收着,便是等着派上用场的时候。” 金玉妍将锦囊收回,小心藏好,眼中寒光闪烁,“令妃圣眷正浓,又与皇后走得近,看似无懈可击。但她这个把柄,一旦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揭出来……你说,皇上会如何想?太后会如何看?皇后……还能不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好妹妹’?”
她轻轻抚摸着永珹的头,语气温柔得可怕:“永珹,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摧毁一个人,并不需要刀光剑影。一点隐秘,一句流言,足矣。而这,只是开始。”
殿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启祥宫的窗纸上,映出母子二人低声密谋的剪影,与重华宫那逐渐被梅香与亲情温暖的灯火,形成了无声而残酷的对照。乾隆十九年的新春,便在这样温情与阴谋交织的暗夜里,缓缓拉开了序幕。而那包沉寂数年的药渣,如同埋藏在冰层下的毒种,只待春来冰裂,便要破土而出,释放致命的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