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密函迷影
中秋的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风过处，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倒添了几分寂寥。永和宫的烛火比别处亮得晚些，愉妃珂里叶特阿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桌前，指尖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是小太监偷偷塞给她的话——“延禧宫侍卫夜半入内殿，逾时方出”。
阿莲站在一旁，看着主子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杏仁酪，低声道：“娘娘，那侍卫确是科尔沁来的，说是忻妃娘娘的远房表亲，负责延禧宫西角门的守卫。这几日瞧着是勤谨些，白日里送些新鲜果子，夜里也常绕着宫墙多走两圈。”
愉妃抬眼，眸子里映着烛火，却不见半分暖意。她缓缓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纸角，很快便蜷成一团灰烬。“表亲？”她嗤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科尔沁的规矩，即便是表亲，男女之大防也容不得这般逾矩。忻妃刚失了孩子，正是该谨守本分的时候，偏生闹出这些动静，是嫌自己的恩宠太稳了？”
阿莲垂首：“章太医下午来给五阿哥请脉，奴才旁敲侧击问了句，他说忻不宁，夜里总说梦话，像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愉妃端起凉透的杏仁酪，却没喝，只看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这宫里的人，谁没点心事？只是有的人藏得住，有的人藏不住，还有的人……故意露出来给人看。”她顿了顿，忽然抬眼，“你去告诉章太医，他小儿子在国子监的束脩，这个月起由永和宫出。另外，让他‘不小心’在太医院提一句，忻妃娘娘的脉象虚浮，似是忧思过度，恐伤及根本。”
阿莲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她跟着愉妃多年，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章太医最疼那个小儿子，拿了好处，说出来的话便多了几分“可信”；而“忧思过度”四个字，落在有心人耳里，足够生出无数揣测。
愉妃望着阿莲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子。她与忻妃无冤无仇，甚至曾因同为蒙古嫔妃而有几分惺惺相惜。可这后宫从来不是讲情分的地方，忻妃得宠时，连太后都多瞧几分脸面，如今虽失了孩子，皇上念及旧情，赏赐也没断过。更要紧的是，忻妃性子直率，不懂遮掩，这样的人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最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永琪还小，额娘得为你铺好路啊。”她对着窗外喃喃自语，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传到了永寿宫。恭嫔林徽月正对着一面菱花镜卸钗环，听了宫女的回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镜子比划着：“忻妃倒是胆大，刚没了孩子就敢弄这些幺蛾子。她当这紫禁城是科尔沁的草原，想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
宫女低声道：“要不要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恭嫔放下步摇，转过身，“皇上正疼着忻妃，咱们巴巴地凑上去说这些，反倒显得是嫉妒。再说了，这种事，总得让最‘关心’宫规的人来说才好。”她想了想，吩咐道，“去给启祥宫的嘉贵妃送盒东珠粉，就说我新得的，想着这位宫人刚生了十一阿哥，用得上。顺带提一句，延禧宫的侍卫最近勤谨得有些‘过了头’，夜里都敢往内殿跑，怕是科尔沁的规矩，跟咱们宫里的不一样。”
那宫人拿着东珠粉回到启祥宫时，嘉贵妃金玉妍正靠在软榻上，由乳母抱着刚满月的十一阿哥永瑆喂奶。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撒花旗装，衬得刚生产完的气色红润了几分，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纵依旧未减。
“恭嫔倒是有心。”嘉贵妃瞥了眼那盒东珠粉，语气淡淡，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她刚晋了贵妃，又添了皇子，正是风光的时候，后宫嫔妃谁不赶着来巴结？
那宫人凑近，把恭嫔的话学了一遍，末了道：“奴才瞧着那侍卫确实可疑，昨儿夜里亥时还在延禧宫墙根下徘徊，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不像是送东西的样子。”
嘉贵妃喂永瑆的动作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挥手让乳母抱走孩子。“忻妃这是烧糊涂了？”她撑着榻沿坐直身子，腹部的坠痛让她皱了皱眉，可眼里的嫉妒却烧得更旺，“刚没了个孽种，就急着找男人？真当皇上宠她，她就能无法无天了？”
她从来没把忻妃放在眼里，一个蒙古来的，性子野，没规矩，不过是仗着一张脸讨皇上喜欢。可偏偏就是这个没规矩的，刚入宫就怀了孕，失了孩子还能得皇上日日探望，连带着科尔沁的赏赐都比从前厚了几分。这让费尽心机才爬到贵妃之位的金玉妍如何甘心？
“她以为弄个‘表亲’的名头就能掩人耳目？”嘉贵妃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狠戾，“在这紫禁城里，规矩就是规矩，皇上的女人，岂容旁人觊觎？她想往上爬，也得看看我答不答应！”
小宫女低声道：“娘娘，要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嘉贵妃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就得让皇上知道！让他瞧瞧，他疼爱的忻妃，背地里干的是什么勾当！”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维护宫规”，她要的是忻妃彻底失宠，是扫清所有挡在她和她儿子面前的障碍。
“备轿！”嘉贵妃站起身，由宫女扶着，一步步走向外间，“本宫要去养心殿。有些事，还是当面跟皇上说清楚才好。”
夜风更凉了，吹得启祥宫的烛火摇曳不定。嘉贵妃的轿辇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而延禧宫的方向，依旧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永和宫的烛火，还亮着，映着愉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正静静等待着猎物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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