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十一阿哥

第七十三章 十一阿哥

承乾宫外，暮色四合。

李玉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皇上，今儿十五了。按例，该去承乾宫瞧瞧皇后娘娘了。”

弘历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连日来的朝务纷杂和后宫层出不穷的风波，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透不过气。鄂尔泰与张廷玉两派余孽的明争暗斗，边陲偶起的烽烟，还有后宫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阴私……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几乎忘了日子。

“嗯。” 他从喉间挤出一个疲惫的单音，搁下朱笔，起身。

御辇行至承乾宫外，并未让人通传。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听得见晚风吹过廊下宫灯的细微声响。他示意宫人噤声，独自踱步至窗下。

殿内，辉发那拉逐玉并未穿着隆重的皇后吉服，只一身家常的淡青色缎袍，未戴钿子，青丝松松挽就，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正侧身对着窗户，低声吩咐着掌事宫女香云：“……皇上这几日怕是肝火旺，夜里总睡不踏实。让小厨房熬一碗绿豆百合粥，用文火慢炖，炖得烂烂的，晾温了再送去养心殿。记住，少放糖。”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吩咐完，她便走到暖炕边，炕几上放着一只做到一半的明黄缎面软底靴。她拿起针线，就着明亮的烛火，一针一线，细细地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匀称，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外间所有的风波与算计，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

弘历静静地看着。方才在养心殿积攒的满心烦躁、猜疑、疲惫，竟奇异地在这幅寻常的画面里一点点消融。他想起每次被前朝后宫之事搅得心神不宁、难以入眠时，似乎只有踏进承乾宫，闻到这股熟悉的、淡淡的沉水香气，听着她平和稳妥的安排，看着她灯下缝补或是静静看书的身影，那颗被权谋和欲望反复灼烧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真正的安宁。

她没有孝贤皇后那般灼灼其华的明艳与情深，也没有其他妃嫔刻意的娇媚与逢迎，她就像一汪沉静的深潭，一座安稳的山岳。他知道她亦有手段，有算计，但她将这一切都包裹在“皇后”这个身份该有的端庄与大气之下，从不曾让他感到为难和厌烦。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逐玉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放下针线，起身便要行礼：“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弘历快走两步扶住她：“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里有长期握针留下的一点薄茧，“又在做这些？仔细伤了眼睛，交给内务府便是。”

逐玉温婉一笑：“内务府做的虽好，但臣妾亲手做的，穿着更合脚些。皇上日夜操劳，臣妾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微末小事了。”

宫人悄无声息地布上晚膳，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配着那碗温热的绿豆百合粥。弘历喝着粥，胃里暖暖的，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席间只闲话几句家常，关于永琪的功课，关于太后的安康，关于宫里新开的几株晚桂。

是夜，弘历宿在承乾宫。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并肩躺在榻上，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帐外烛火氤氲，帐内一片安宁。在这片难得的静谧里，弘历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逐玉侧身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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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

与承乾宫的温暖宁静截然相反，此处如同一座华丽的冰窖。

忻妃戴佳如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却比窗外月色还要惨白。她面前，跪着太医院院判章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袍后襟。

“章太医，” 忻妃的声音嘶哑，如同枯叶摩擦，“本宫的身子，究竟如何？你照实说，若有半字虚言，本宫便让你章家满门，都给本宫那未出世的孩儿陪葬！”

章弥浑身一颤，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发飘：“娘娘……娘娘息怒！娘娘上次小产，伤了根本……气血两亏，胞宫虚寒至极……如今……如今虽再度遇喜，然龙胎根基不稳，如……如风中残烛……臣……臣实在……无力回天！强行保胎，只怕……只怕于娘娘凤体有损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忻妃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窒息。

许久，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悲痛竟被一种骇人的、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她死死盯着章弥，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章弥，本宫给你两条路。一，本宫现在就叫嚷起来，说你意图不轨，秽乱宫闱，你和你全家，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章弥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二，” 忻妃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地狱般的寒气，“你帮本宫……演一场戏。对外，便说本宫忧思过甚，龙胎不保，血崩而亡！事成之后，这些……”她抓起榻边一匣子金光璀璨的首饰珠宝，劈头盖脸砸在章弥身上，“全是你的！足够你辞官归乡，几辈子衣食无忧！选！”

章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抖了半晌，终于颤声道：“臣……臣……选第二条……”

“很好。” 忻妃脸上露出一抹凄厉而诡异的笑容，“具体如何行事，本宫自有安排。你若敢走漏半点风声……” 她未尽的话语里是滔天的杀意。

章弥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当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延禧宫偏殿。正是那个与她有私的蒙古侍卫。忻妃扑进他怀里，泪水终于决堤，将章弥的诊断和那个疯狂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中是绝望的火焰，“假死！放一把火！趁乱我们逃出去！逃回草原去！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吃人的牢笼里了！”

侍卫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眼中满是痛楚与决绝：“好！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都带你走！”

他们压低声音，急促地密谋着细节，如何弄到火油，如何选择时机，如何避开巡夜的侍卫……却不知，窗外檐角的阴影里，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的黑影，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听入了耳中。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直奔储秀宫。

恭嫔林徽月正对镜卸妆，听完心腹宫女的密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哦？假死遁逃？咱们这位忻妃娘娘，倒是演了一出好大的《倩女离魂》。” 她拿起一支金簪，轻轻拨弄着烛芯，火光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真是……天助我也。这把火，或许……能烧得更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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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

此处的气氛却是喜庆而喧闹的。

内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接着是宫人们欣喜的道贺：“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是位健壮的小阿哥！”

嘉贵妃金玉妍疲惫地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眼中却闪烁着得意与狂喜的光芒！十一阿哥！她又为皇上生下了一位皇子！

太后闻讯赶来，亲自抱了抱襁褓中哭声洪亮的婴儿，脸上露出久违的、真心的笑容：“好！好！哭声这般响亮，是个有福气的！皇帝子嗣不丰，贵妃接连诞育皇子，功不可没。” 她沉吟片刻，道，“哀家看，就叫‘永瑆’吧。玉之光华，曰瑆。愿他如玉般温润，亦能光耀门楣。”

“永瑆……谢太后赐名！” 金玉妍在榻上虚弱地笑道，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永珹、永璇、如今又有了永瑆！她玉氏一族的荣耀，她后半生的依靠，越发稳固了！

正当殿内一片欢腾之际，太后身边的刘姑姑却面色惊慌地匆匆进来，也顾不得场合，径直走到太后身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太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眉头紧紧蹙起：“什么？十阿哥怎么了？”

刘姑姑声音带着哭腔：“回太后……十阿哥昨夜……不慎着了风寒，发起高烧，气息微弱……舒妃娘娘已经在寿康宫偏殿守着哭晕过去好几次了……太医说……说怕是……怕是不好了……”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启祥宫，瞬间安静下来。婴儿的啼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金玉妍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心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快意，有冷漠，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纳兰舒……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太后再也坐不住，起身匆匆赶往寿康宫，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宫妃。

而在启祥宫不起眼的角落，一层薄薄的窗纱之后，一个黑影悄然而至，与殿内另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声交谈了几句。

“……令妃娘娘……依旧在用那药……奴才亲眼所见……” 声音极低，如同鬼语。

窗内，刚刚生产完、本该虚弱不堪的嘉贵妃，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魏嬿婉……你倒是狠得下心……也好……省得本宫……再费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