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带着从寿康宫出来后的复杂心绪,脚步沉重地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宫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就在他即将拐过长街,踏入翊坤宫所在宫道时,一个挺拔的身影突兀地拦在了路中央。
是傅恒。
他身着御前侍卫的常服,身姿笔直如松,脸上没有往日的恭谨,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严肃,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弘历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峰瞬间锁紧,带着帝王的威压:“傅恒?后宫禁地,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傅恒并未行礼,反而迎着弘历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刺痛帝王神经的弧度:“回皇上,臣……自然是来此,让皇上眼红,让皇上忧虑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弘历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烧灼着理智。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傅恒的衣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怒:“放肆!觊觎天子的女人,单凭这一条,朕现在就可以摘了你的脑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惊飞了栖息在檐下的鸟雀。
傅恒却毫无惧色,甚至微微昂起了头,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直直刺向弘历的眼底:“皇上不会杀我的。”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您是天子,心怀天下,胸襟如海。乾隆十年,内务府选秀入宫的郭常在,入宫前曾寡居,身负流言蜚语,您纳她入宫时,可曾在意分毫?可为何到了魏嬿婉身上,您就如此锱铢必较,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您自己呢?”
“你!”弘历被戳中心中最隐秘的痛处,眼底瞬间一片猩红。他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傅恒的颈侧,寒光映着两人同样紧绷的脸,“继续说!朕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锋刃紧贴肌肤,带来死亡的威胁。傅恒却仿佛感觉不到那冰冷,他的目光越过寒刃,依旧牢牢锁住弘历愤怒而痛苦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因为她是魏嬿婉!她不是那些循规蹈矩、只知仰慕天颜的莺莺燕燕!她骨子里就不受这世间条条框框的拘束,她不愿意臣服,更不愿意被驯服!就算您逼她在大雪里三步一叩首,跪遍东西六宫,她也未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皇上,您如今的难受,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您从未真正了解和参与过她的过去,她的挣扎,她的骄傲!您越是用帝王的威压去逼迫她,去猜忌她,只会让她离您越来越远,也只会让臣……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有不顾一切地坚持到底!”
傅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悔意:“若不是您一意孤行地拒绝,若不是您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入险境……如今的令嫔娘娘,她大抵……已经是傅恒的妻子了!”
“妻子……”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弘历的心上。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看着傅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痛苦与控诉,弘历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悲凉。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悔不当初!”弘历死死盯着傅恒,眼中情绪翻江倒海,最终,那暴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复杂与酸楚。他猛地将抵在傅恒颈边的匕首狠狠掷向一旁的宫墙!
“锵啷!”一声脆响,匕首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弘历不再看傅恒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翊坤宫相反的方向——**长春宫**走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挣扎。
长春宫内,灯火温馨。富察皇后正坐在暖榻边,眉眼温柔地逗弄着襁褓中的七阿哥永琮。小家伙被母亲手中的一个布老虎玩具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一派天真烂漫。
弘历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面色沉郁,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下玩具,示意乳母将永琮抱去御花园玩耍。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后起身,为弘历斟了一杯温茶,声音轻柔如春风:“皇上,夜深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扰了圣心?”她温婉的目光落在弘历紧锁的眉宇间,带着洞悉一切的关切。
弘历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沉默良久,仿佛在积攒勇气,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后温润的眼眸,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沙哑:“韶月……你告诉朕。当初……朕执意纳了魏嬿婉这件事……是不是……做错了?”
皇后富察·韶月微微一怔。她看着丈夫眼中那罕见的迷茫、痛苦甚至……一丝脆弱,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将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坦诚:“皇上,站在臣妾的立场——臣妾是傅恒的姐姐,也曾是嬿婉的主子。若只论他们的心意和臣妾的私心……您确实做错了。”她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弘历试图逃避的真相。
“您的一道旨意,毁了三个人的圆满。傅恒失去了心之所向,尔晴嫁给了心不在焉的夫君,嬿婉……更是被强行折断了翅膀,困在了她本不愿停留的牢笼。”皇后看着弘历眼中翻涌的痛苦,语气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坚定,“可是,皇上,沧海桑田,世事已定。如今的嬿婉,是您的令嫔,是您的妃妾。您不该再因过往的阴霾而对她心存疑忌,更不该因您的猜忌,将她置于险境,任由他人欺凌践踏!这对她不公平,也……有损您作为天子的胸襟气度。”
弘历听着皇后这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的话,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皇后,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强硬,却难掩其中的一丝狼狈与自欺欺人:
“韶月!你忘了当年吗?你嫁进宝亲王府时,朕也曾向你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朕是皇帝!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都压在朕的肩上!为了大清的稳固,为了皇室的体统,为了这江山社稷的千秋万代……朕可以牺牲任何人!莫说拆散一个傅恒和一个魏嬿婉,便是拆散一千个,一万个!朕也在所不惜!这是朕的宿命!”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绝。然而,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没能忍住,猝不及防地从他紧绷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明黄色的衣领里。他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回头,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瞬间泄露的脆弱与……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带着满心的烦躁、痛苦和无处宣泄的帝王威仪,弘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春宫,一头扎进了养心殿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他提起朱笔,近乎疯狂地批阅着,企图用繁重的政务麻痹那颗被傅恒和皇后的话语搅得天翻地覆的心。
然而,魏嬿婉那双布满冻疮、在烛光下忍痛刺绣的手,却如同梦魇般,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浮现在他眼前。她的倔强,她的隐忍,傅恒的控诉,皇后的直言……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地刺在他的心上。
“李玉!茶!”弘历烦躁地丢下朱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和疲惫。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奉上一盏温热的茶水,放在御案一角,便垂手侍立一旁,纹丝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弘历等了片刻,不见那小太监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上来。他猛地一拍御案:“聋了吗?!朕叫你奉茶,不是让你杵在这儿当木头!滚出去!”说着,他烦躁地抬手,想用手中的奏折敲一下那个碍眼的帽顶。
就在奏折即将碰到帽檐的瞬间,那顶低垂的太监帽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掀开!
帽子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的魏嬿婉!
弘历瞬间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惊愕、恼怒、尴尬……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他下意识地斥道:“你……你怎么在这里?!打扮成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你的翊坤宫去!”
谁料魏嬿婉非但没被吓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弘历还僵在半空的手腕!她仰起脸,看着弘历那副又惊又怒又窘迫的模样,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皇上才舍不得臣妾走呢!”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瞬间刺破了养心殿内压抑沉重的气氛,也刺中了弘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早已没了方才的强硬:“朕……朕才没有!朕……朕都好些天没去过翊坤宫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听到这句话,魏嬿婉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委屈的红意,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控诉:“哼!皇上还知道啊!您不来,翊坤宫冷的跟冰窖似的,臣妾都快冻成冰雕了!”
弘历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竟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那你还和傅恒见面……”
“皇上!”魏嬿婉猛地打断他,少见地收起了嬉笑,神色变得郑重而认真。她直视着弘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臣妾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傅恒大人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尔晴,臣妾绝不会、也不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臣妾如今是您的妃嫔,是您的令嫔!从您下旨的那一刻起,臣妾的一切,身也好,心也罢,便都是您的!臣妾只盼着……”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恳求:“只盼着皇上您对臣妾的宠爱里,能带上那么一丝丝……一丝丝的信任。不然,这宫里的风言风语,那些嫉恨的唾沫星子,真的要把臣妾……淹没了啊……”
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弘历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坦诚的心声,弘历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涌上心头,眼眶竟彻底湿润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一把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入怀中,低头便想吻上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诶呀!”怀中的人却突然痛呼一声,身体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弘历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上满是紧张和自责:“怎么了?是朕……哪里弄疼你了?”
魏嬿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带着无限委屈地,朝他伸出了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原本白皙纤长的手指,此刻布满了红肿未消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弘历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双饱受折磨的手,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和微微的凉意,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那些伤口,动作笨拙又温柔。
魏嬿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委屈渐渐化开,重新漾起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笑意,小声嘟囔道:“不过……臣妾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小得意的……皇上您……还是喜欢臣妾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蜜糖,彻底融化了弘历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混合着疼痛、委屈、狡黠和一丝期盼的脸,心中一片柔软,又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对着殿外扬声道:“李玉!”
李玉应声而入。
弘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纯贵妃苏氏,御下不严,德行有亏,着其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另,将太医院最好的伤药,内务府最好的过夏用度,冰鉴、瓜果、衣料、首饰……都给朕挑最好的,即刻送到翊坤宫!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既是对纯贵妃的惩戒,更是对翊坤宫无声的宣告——他乾隆帝的令嫔,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孤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