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气氛压抑。乾隆帝弘历烦躁地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朱笔滚落,溅开几点刺目的红痕。他胸膛起伏,对着空气怒斥:“眼下朝廷水患频生,战事吃紧,召惠浴血奋战,他不思进取治国之道,却成日想着配享太庙?他张廷玉也太急于身后致之名了!倚老卖老,不知进退!叫他有多远滚多远,滚到天边去,朕不想再看见他!”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怒火,他扶着御案,脸色因气恼和病气而泛红。总管太监李玉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瓷盅:“皇上息怒,龙体要紧。这是……皇后娘娘方才亲自送来的荔枝甘饮,嘱咐奴才看着您喝下,说是润肺去燥。”
弘历喘息稍平,听到是皇后所送,眉宇间的戾气消散了些许。他接过瓷盅,揭盖轻嗅,一股清甜微凉的果香沁入心脾。他啜饮一口,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也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焦躁。“入味了。”他低声道,将瓷盅放下,“宣姜太医吧。”
年轻的姜太医躬身入内,他出身寒微,全凭自身刻苦钻研才在太医院崭露头角,医术精湛,为人耿直。诊脉片刻后,他提笔开方:“皇上,这病最忌讳讳疾忌医。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方能祛除病根,恢复龙体康健。”他一边写方子,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切莫像翊坤宫的令嫔娘娘,手上冻疮裂了又裂,疼痛钻心,却硬是咬牙忍着,一声不吭,只一心扑在那劳心劳力的刺绣活计上……唉,这身子骨,岂是铁打的?”
弘历执笔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太医:“你……方才说什么?令嫔……怎么了?”
姜太医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躬身请罪:“微臣惶恐!微臣只是……只是有感而发,想着娘娘手上的伤看着实在揪心,又强撑着刺绣,恐于伤势不利。微臣多嘴,请皇上恕罪!”他诚惶诚恐地将药方呈上。
弘历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团刺目的朱砂红晕,眼神晦暗不明。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李玉觑着皇帝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皇上,内务府那边……”
弘历仿佛才从沉思中惊醒,头也未抬,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样了?”
李玉揣着明白装糊涂,赔着笑脸:“皇上指的是……哪件事儿啊?”
弘历眉峰一挑,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李玉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把身子转过去。”
李玉不明所以,依言转过身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弘历抬脚就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力道不轻:“好你个李总管!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朕在这儿唱起空城计了?!”
李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捂着屁股“哎哟”一声,苦着脸告饶:“皇上息怒!奴才该死!奴才知错了!令嫔娘娘……娘娘手上的冻疮,是……是纯贵妃娘娘以给太后老佛爷绣寿被的名义……硬派下来的差事。娘娘她……不敢推辞,只能硬撑着……”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薄怒:“内务府这群狗奴才是怎么办事的?!朕的令嫔,何时轮到他人如此糟践?!”他踱了两步,指着殿内一盏精巧别致、绘着粉色蔷薇的宫灯,“把这个,送去翊坤宫。就说……内务府疏忽,补偿她的。朕……不喜欢宫里有人眼神不好使,连主子需要什么都看不清!”他又指了指御案上一个精致的珐琅小圆盒和一尊紫檀木底座的小巧香薰炉,“还有这瓶护手油,一并送去。这香薰炉……丑得很,碍朕的眼,也给她搬走!”
很快,内务府总管亲自带着人,抬着皇帝“赏赐”的物件,浩浩荡荡来到翊坤宫。总管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令嫔娘娘万福金安!小的们该死!实在该死!入夏以来对翊坤宫的用度疏于核查,让娘娘受委屈了!奴才这就把短缺的份例,还有皇上体恤娘娘、特意赏赐的物件,都给您补上!日后翊坤宫但有半点差池,奴才就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娘娘当凳子坐!”
魏嬿婉看着那盏流光溢彩的蔷薇宫灯、那瓶散发着清雅药香的护手油,以及那尊被皇帝嫌弃“丑得很”实则雕工精细的紫檀香薰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了句:“有劳总管。”便让玉兰将东西收下。
夜深人静,翊坤宫主殿的烛火依旧摇曳。弘历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心绪却难以平静。他屏退左右,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翊坤宫外。隔着窗棂,他看见殿内昏黄的烛光下,魏嬿婉纤细的身影伏在绣架前,正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幅巨大的“连金枝寿福”锦被。跳跃的烛光映着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偶尔,她因手指的刺痛而微微蹙眉,停下针,对着灯光轻轻吹气,或下意识地蜷缩一下受伤的手指,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继续埋首于那繁复的孔雀金线之中。
弘历站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静静地看着。殿内那微弱却倔强的灯火,映照着她忍痛坚持的身影,也映照着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恼怒,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与……怜惜。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站了许久,才转身悄然离去。临走前,低声吩咐值夜的小太监:“再送一盆冰进去,还有……今儿进贡的蜜瓜,挑最好的切一盘送进去,别说是朕让送的。”
长春宫内,富察皇后刚将熟睡的七阿哥永琮安置好,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唤来香云:“香云,本宫让你悄悄送去翊坤宫的冰和伤药,可送到了?”
香云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忧色:“回娘娘,都送到了。令嫔娘娘她……看着气色不大好,手上的伤瞧着也吓人。纯贵妃娘娘这差事派得……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皇后攥紧了腕间的翡翠手串,温婉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深深的不忍与无奈:“本宫知道……可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本宫也……”她的话被侧殿突然传来的一声宫女惊恐的尖叫打断:
“皇后娘娘!不好了!大阿哥……大阿哥他晕过去了!”
皇后脸色骤变,顾不得仪态,疾步冲向侧殿。只见永璜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小小的身体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和敬公主跪在床边,吓得小脸煞白,泪流满面。太医们神色凝重地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对的气息。
“怎么回事?!”皇后厉声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首的太医回禀:“回娘娘,大阿哥是用了午膳后突然腹痛如绞,继而昏迷。微臣初步诊断,应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导致急泄脱水。万幸发现及时,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不洁之物?”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侧殿宫人,“大阿哥午膳用了什么?”
宫人们战战兢兢,语无伦次。一番盘查下来,疑点指向中午长春宫小厨房特意为大阿哥熬制的、用来解暑的绿豆汤。可当皇后命人彻查时,所有可能的证据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涉事的几个小太监宫女只会磕头认罪,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疏忽大意,让食材受了污染,再无其他线索。仿佛这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皇帝闻讯匆匆赶来,看着榻上面无血色、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呢喃着“额娘……哲悯………………”的永璜,再看着一旁形容憔悴、强撑着主持大局的皇后,眼中充满了痛心与复杂。他想起了那个早逝的、温婉如水的女子,富察琅嬅,永璜的生母。这份父子亲情与对故人的愧疚,此刻被眼前的惨状狠狠揪住。
就在这压抑沉重的时刻,舒妃纳兰氏轻移莲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体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皇上,皇后娘娘刚刚诞下七阿哥不久,身子还在调养,又要操持六宫事务,对大阿哥这边……难免有顾不周全的地方。臣妾看着,真是心疼皇后娘娘,也心疼大阿哥。”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纯贵妃苏绿筠,语气更加“恳切”,“纯贵妃姐姐膝下有永璋、永瑢两位阿哥,抚养皇子经验丰富,又最是慈爱周全。不如……暂时将大阿哥挪去钟粹宫,由纯贵妃姐姐代为照看?一来能让大阿哥得到更精心的照料,二来……也能让皇后娘娘好生休养,不必再为大阿哥劳心伤神,专心抚育七阿哥。皇上您看……?”她的话语意图明显带着几分试探。
纯贵妃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浮现出既谦逊又带着一丝“义不容辞”的庄重:“舒妃妹妹言重了,照顾皇子本就是臣妾等分内之事。若能替皇后娘娘分忧,照顾好大阿哥,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恳切”与“担当”。
皇帝的目光在昏迷的永璜、疲惫的皇后以及“主动请缨”的纯贵妃之间逡巡。想到皇后产后虚弱的身体和需要全心照料的永琮,再想到纯贵妃“经验丰富”的说辞,对永璜的担忧最终压过了其他。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皇后……确实辛苦。纯贵妃,永璜……就暂时交由你照看。务必……精心。”
“臣妾遵旨!谢皇上信任!”纯贵妃立刻深深福礼,垂下的眼眸中,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光芒一闪而逝。永璜,这个名义上的皇长子,终于落入了她的掌心。
寿康宫内,气氛庄重而喜庆。太后看着眼前展开的那幅流光溢彩、富丽堂皇的“连金枝寿福”锦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心的笑容。她伸出手,细细抚摸着那用孔雀金线绣成的繁复吉祥图案,触手温润丝滑,针脚细密均匀,显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好,绣得真是好!”太后连连点头,赞不绝口,“这针线,这配色,这意境……绿筠啊,你费心了。绣房的绣娘们,这次差事办得极好。”
纯贵妃苏绿筠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谦逊的微笑:“能为太后的千秋尽一份孝心,是臣妾和绣房众人的福分。太后喜欢就好。”
弘历坐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幅华美的锦被,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想起了昨夜翊坤宫窗棂后那盏孤灯下,忍着伤痛刺绣的倔强身影。这锦被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是否都浸染着她的血与痛?
太后身边的齐姑姑上前,恭敬地准备将锦被收起。就在她托起锦被一角时,突然“嘶”地轻吸了一口气,手腕下意识地一缩。只见她指尖,赫然被一根极其细微、几乎与金线融为一体的绣花针扎了一下,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太后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目光如电般射向纯贵妃。
纯贵妃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心猛地沉到谷底,心中瞬间将魏嬿婉咒骂了千百遍!这个贱人!竟敢在锦被里暗藏针尖,让她在太后面前丢如此大脸!她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太后息怒!臣妾……臣妾该死!定是绣房的绣娘一时疏忽,竟将针遗落其中!臣妾御下不严,回去定当重重责罚!”
太后看着纯贵妃煞白的脸和惊惶失措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根被齐姑姑小心拔出的、闪着寒光的细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罢了,意外而已。绿筠,你起来吧。这锦被……收好了。”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纯贵妃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她知道,太后虽然没有深究,但这份“意外”已在她老人家心里留下了痕迹。
从寿康宫出来,弘历的心情更加复杂。纯贵妃的失态,锦被里的针,以及太后那洞悉一切却未点破的目光……都让他心头烦闷。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双在烛光下忍着痛楚、执着刺绣的手,想起了她苍白倔强的侧脸,想起了自己送去的那盏蔷薇宫灯……愧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心中交织。
他停下了回养心殿的脚步,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脚步一转,朝着那个他冷落了许久,却又在深夜悄然窥探的方向——**翊坤宫**,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