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整座城市。

夏橘在公园长椅上睡得安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傅明寒将他打横抱起时，他只是嘤咛一声，往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小羊玩偶依旧被牢牢攥在手心。

车后座铺着柔软的毛毯，傅明寒把夏橘放平躺好，替他盖好毯子，又将那只小羊玩偶塞回他怀里。

后视镜里，少年的呼吸均匀绵长，脸颊泛着被阳光晒过的淡粉，像颗饱满的水蜜桃。

傅明寒放缓了车速，生怕引擎的震动惊扰了这份安宁。

回到公寓时，夏橘还没醒。

傅明寒抱着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刚把人放在床上，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助理提醒晚上的商务晚宴。

他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夏橘怕生，尤其怕这种人多嘈杂的场合，但让他一个人在家，傅明寒更不放心。

傍晚六点，夏橘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傅明寒正在厨房摆盘，餐桌上放着奶油蘑菇汤和烤得金黄的吐司。

“醒了？”傅明寒回头，解下围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饿不饿？”

夏橘点点头，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西装上。

深灰色的西装衬得傅明寒肩宽腰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平日里居家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你要出去……”

“嗯，有个晚宴。”傅明寒拿起一块吐司递给他，“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夏橘咬着吐司的动作顿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

他想起以前远远见过的那些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每个人都笑着说话，却没人会理角落里的他。

“不去……”他小声说，往傅明寒身后躲了躲，“我在……家……等老公。”

“不行。”傅明寒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今天抽血哭累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去坐一会儿，等我跟人打完招呼就带你回来，嗯？”

他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夏橘知道拗不过，只好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那里……有很多人吗？”

“嗯，但你乖乖坐在角落，不跟陌生人说话就好。”

傅明寒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还有，记住了，不管谁给你东西吃，没经过我允许，一口都不能碰，知道吗？”

夏橘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知道了。”

去宴会厅的路上，夏橘一直攥着小羊玩偶的耳朵。

车窗外的霓虹飞快掠过，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傅明寒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紧张，我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晚宴设在顶层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夏橘刚踏进宴会厅就下意识地往傅明寒身后躲，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西装下摆，像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

“就在那里坐好。”傅明寒把他领到角落的沙发区，这里被绿植挡着，相对安静，“我去跟王总他们打个招呼，五分钟就回来陪你。”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人，又指了指沙发前的小茶几：“渴了就告诉我，别自己拿桌上的饮料，听见没？”

夏橘坐在沙发边缘，后背挺得笔直，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他抱着小羊玩偶，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傅明寒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融入人群。

夏橘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看着傅明寒和别人握手、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

那是他很少见到的傅明寒，沉稳、干练，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傅明寒的方向。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说笑声、杯盘碰撞声，都让他浑身紧绷。

他把小羊玩偶抱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傅明寒还在和人交谈。夏橘的腿坐得有些麻，他悄悄换了个姿势，目光依旧没离开傅明寒。

“你是谁家的小孩？”一个娇俏的女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夏橘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生站在面前。

女生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高脚杯，眼神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时像淬了冰。

他认得她，刚才在门口见过，她笑着跟傅明寒打招呼，声音甜得发腻。

夏橘抿紧嘴唇，没说话，往沙发里缩了缩，把小羊玩偶挡在身前。

女生叫林薇薇，是傅明寒的大学学妹，追了他快五年。

刚才她就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少年了，穿着和场合格格不入的米白色针织衫，抱着个旧玩偶，眼神却像黏在傅明寒身上似的，灼热得让人不舒服。

林薇薇端着酒杯，绕着沙发走了半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夏橘：“你跟傅明寒什么关系？”

夏橘还是不说话，手指抠着玩偶的羊毛。他不喜欢这个女生的眼神，像医院里冰冷的针头，让他浑身发毛。

“哑巴了？”林薇薇嗤笑一声，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故意往他这边挤了挤，“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孩子，傅明寒怎么会带你进来？”

夏橘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她远些。

他想起傅明寒的话，不跟陌生人说话，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可他越是沉默，林薇薇心里的火气就越大。

她看到傅明寒和人交谈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往这个角落瞟，那眼神里的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这个少年凭什么？

“喂，”林薇薇倾身靠近，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你一直盯着明寒看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打他主意。”

夏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

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傅明寒，更不喜欢别人说他“打主意”。

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小羊玩偶抱得更紧了。

这副隐忍又倔强的样子，在林薇薇看来就是默认。

她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看着夏橘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再想到自己追了傅明寒这么多年都得不到的温柔，一股恶气直冲头顶。

她假装整理裙摆，悄悄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摩挲着。周围的人都在各自交谈，没人注意这个被绿植挡住的角落。

“我劝你识相点，”林薇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傅明寒不是你能攀得上的，趁早自己滚蛋。”

夏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反驳，想说傅明寒是他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哭出来，更怕给傅明寒惹麻烦。

林薇薇见他还是不吭声，只当他是害怕了，心里的得意更甚。

她看着傅明寒正转身朝这边看来，心里一横，突然扬起手——

“哗啦”一声，琥珀色的液体兜头浇了夏橘一身。

冰冷的酒液顺着头发往下淌，浸湿了他的针织衫，滴落在小羊玩偶的耳朵上，又溅在米白色的沙发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夏橘整个人都僵住了。酒精的辛辣味刺得他眼睛发酸，脖颈处的皮肤被冷酒激得泛起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想躲，却因为太过震惊，只愣愣地坐在原地，怀里的小羊玩偶被酒液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林薇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报复的快感。

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装作惊慌地站起身：“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但又不足以惊动远处的人。

夏橘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林薇薇虚伪的表情，想说“你是故意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怕，怕别人看他的眼神，怕傅明寒知道了会生气，更怕自己一喊，会打破这里的“平静”。

他缩在沙发角落，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兽，只能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林薇薇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有恃无恐，假惺惺地拿出纸巾想替他擦：“真不好意思，我帮你擦擦吧？”

夏橘猛地往后躲，避开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酒液，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羊玩偶的耳朵湿哒哒地搭在他手背上，让他想起早上抽血时的冰凉触感。

“不用了……”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薇薇被他躲开，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你自己擦擦吧，我先过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夏橘坐在原地，酒液还在往下滴。针织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他抱着湿漉漉的小羊玩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湿透的衣服上，和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地抽噎着，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这个角落太偏僻了，没人经过，更没人注意到这个被欺负的少年。

“宝宝？”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夏橘猛地抬头，看见傅明寒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慌忙用袖子擦眼泪，想把自己弄干净些，可越擦越乱，反而把眼泪和酒液抹得满脸都是。

傅明寒原本刚结束交谈，想过来带夏橘离开，远远就看见林薇薇从角落走开，而他的小橘低着头，肩膀在动。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等走近了，看到沙发上的污渍，看到夏橘满身的酒液，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头发，傅明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夏橘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夏橘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摇着头，哑着嗓子说：“没、没事……”

傅明寒伸手碰了碰他湿透的衣领，指尖触到冰冷的液体，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抬头看向林薇薇离开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谁弄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夏橘咬着嘴唇，把脸埋进傅明寒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我……我不小心……打翻了……”

他还在替别人掩饰，怕傅明寒惹上麻烦。傅明寒的心更疼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小橘有多乖，乖到受了委屈都只会自己扛着。

“看着我。”傅明寒捧起他的脸，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酒液和泪水，“告诉老公，是不是刚才那个穿红裙子的姐姐？”

夏橘的睫毛抖了抖，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最后实在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出声：“她……她骂我……还把酒……”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傅明寒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傅明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是冷的，也是怕的。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夏橘身上，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西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隔绝了外界的寒意，让夏橘稍微安定了些。

“傅总？这是……”旁边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傅明寒没理会，抱着夏橘径直朝林薇薇走去。

林薇薇正和人谈笑风生，看到傅明寒抱着夏橘过来，脸色微变，随即又露出笑容：“明寒，怎么了？”

傅明寒没看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落在她手里的空酒杯上。

他抱着夏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林小姐，我的人，你也敢动？”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强装镇定：“明寒，你什么意思？我刚才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傅明寒打断她，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需要我调监控，让你看看自己是怎么‘不小心’的吗？”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的注视下，难堪得无地自容。

“傅明寒，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凶我？”她有些歇斯底里。

傅明寒没再理她，抱着夏橘转身就走。经过王总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王总，今晚的合作取消吧，贵公司的人，我惹不起。”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着傅明寒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薇薇，只能讪讪点头。

傅明寒抱着夏橘快步走出宴会厅，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才让他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怀里的人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衬衫，把脸埋得很深。

“冷不冷？”傅明寒低头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

夏橘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闷在他怀里：“小羊……湿了……”

傅明寒这才注意到，被夏橘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羊玩偶，已经湿透了，原本蓬松的羊毛黏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的心又软了下来，加快脚步走向电梯：“回去给它洗干净，再用吹风机吹干，跟新的一样，好不好？”

夏橘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

回到公寓，傅明寒第一件事就是把夏橘放进浴缸。温水漫过脚踝时，夏橘瑟缩了一下，傅明寒赶紧握住他的手：“别怕，是温水。”

他替夏橘脱掉湿透的衣服，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

酒液浸过的皮肤有些发红，傅明寒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夏橘坐在浴缸里，低着头，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眼眶还是红红的。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用忍，大声喊我，知道吗？”傅明寒一边给他洗头，一边轻声说。

夏橘的肩膀抖了抖，眼泪又掉进了水里：“我怕……怕你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傅明寒关掉水龙头，拿毛巾裹住他的头，“该生气的是我，没看好你。以后不管谁对你不好，都是他们的错，跟你没关系，不用怕。”

他把夏橘抱出浴缸，用浴巾裹好，抱到床上。

又找来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是件柔软的棉质睡衣。

等处理好夏橘，傅明寒才拿起那只湿透的小羊玩偶，走进卫生间。

他小心翼翼地用中性洗涤剂清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

夏橘趴在床上，看着傅明寒的背影。卫生间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刚才在宴会厅里的冰冷和怒火，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熟悉的温柔。

“老公……”夏橘小声叫了一句。

傅明寒回头，手里拿着洗干净的小羊玩偶：“怎么了？”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夏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他怕自己给傅明寒惹了麻烦，怕傅明寒觉得他麻烦。

傅明寒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刚用毛巾擦干水分的小羊玩偶放在他身边。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夏橘的额头：“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会永远陪着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包括我自己。”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像一颗定心丸，落进夏橘的心里。

夏橘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却没再掉眼泪，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老公……”

“嗯？”

“小羊……干……”

傅明寒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用吹风机给它吹吹，很快就好。”

他起身去拿吹风机，温暖的风伴着轻柔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夜里流淌。

夏橘躺在床上，看着傅明寒低着头，耐心地给小羊玩偶吹干毛发，心里那点因为被欺负而产生的委屈和害怕，渐渐被一种暖暖的情绪取代。

就像白天在公园时一样，只要傅明寒在，好像再糟糕的事情，都能变得不那么可怕。

等小羊玩偶恢复了蓬松柔软的样子，傅明寒把它递给夏橘。

夏橘立刻抱进怀里，蹭了蹭，像是找回了丢失的勇气。

“睡吧。”傅明寒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我就在这儿陪你。”

夏橘点点头，抱着小羊玩偶，往傅明寒的方向挪了挪，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今天经历了太多，他早就累坏了。

傅明寒看着他熟睡的脸，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明天开始，终止和林氏集团所有合作，另外，把林薇薇列入所有项目的黑名单。”

发送完毕，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他的小橘，是那么干净，那么柔软，就像阳光下的橘子，带着甜甜的暖意。他怎么舍得让别人伤害他分毫？

傅明寒俯身，在夏橘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夜色温柔，月光正好。怀里抱着干净的小羊玩偶，身边有最信任的人守护，夏橘的睡梦中，大概也会充满阳光的味道吧。

这一章和上一章发布反了，一起写完发布的。

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