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时,叶明棠的指尖还在发颤。门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暖黄的光,落在她沾了雪的发梢上,瞬间融成细小的水珠。
“小姐,先换双棉鞋吧。”王妈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车厘子我去洗洗,你先进屋暖和暖和。”
叶明棠“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换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购物篮里那盒进口车厘子——包装盒的一角被撞得有点变形,是刚才在超市里被林清晏碰到时蹭的。心脏像是被那变形的棱角硌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没回客厅,径直上了二楼。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书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正幽幽地散发着冷香。叶明棠把自己扔在床上,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
林清晏的脸就在眼前晃。他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垂着眼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问“为什么拉黑我”时,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眼底那点受伤的情绪,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他说“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一晚”时的语气。那天她确实在宿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了静音。她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象着他站在香樟树下的样子,手指把窗帘的布料攥得发皱,却始终没敢拉开一条缝。
“胆小鬼。”叶明棠用被子蒙住脸,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湿了柔软的棉絮,带着点咸涩的温热。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去那家超市,问他申请的学校是哪一所,问他出国后会不会偶尔想起她。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母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不敢碰,也不敢绕过去。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小姐?”是王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明棠赶紧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应道:“怎么了,王妈?”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妈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藕块粉白,排骨炖得酥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刚炖好的排骨藕汤,趁热喝点吧,暖暖身子。”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叶明棠泛红的眼眶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问,只说,“我把车厘子洗好了,放在客厅的果盘里,想吃了就下楼拿。”
“谢谢王妈。”叶明棠坐起身,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王妈替她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实在不想说,就睡一觉,醒了就好了。”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叶明棠端起那碗藕汤,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暖融融的,可心里那点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她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热气模糊了视线,林清晏那双深邃的眼睛又在眼前浮现——他问“你在躲我,对吗”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像化不开的浓雾,让她心慌,又让她心疼。
这碗汤最终没喝几口。叶明棠把它放回床头柜上,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去,直到碗壁凝上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黑名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依旧灰暗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接下来的两天,叶明棠几乎没怎么下楼。王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有时是甜糯的八宝粥,有时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糯米团子,却从不多问一句超市里的事。清月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提醒着年关将近。
小年这天早上,叶明棠刚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她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只见客厅里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是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家里小聚。
“明棠醒啦?快下来见过你三姑婆。”一个穿着紫色棉袄的中年女人笑着朝她招手,是母亲的表妹,小时候总爱给她塞糖果。
叶明棠慢吞吞地走下楼,规规矩矩地喊了人。三姑婆拉着她的手,眯着眼睛打量她:“几年没见,明棠出落得越来越美了,在学校里是不是很多小伙子追啊?”
叶明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三姑婆攥得更紧。“小孩子家害什么羞呀。”三姑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家孙子跟你同岁,在国外读大学,回头我把他照片给你看看……”
“三姑婆,明棠刚回来,还没倒过时差呢。”苏和熙端着一盘刚炸好的糖糕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替叶明棠解了围,“先吃块糖糕吧,甜甜蜜蜜的,讨个好彩头。”
叶明棠趁机抽回手,拿起一块糖糕,小口地啃着。客厅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亲戚们聊着家常,讨论着年货,孩子们在沙发上追逐打闹,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可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眼前的热闹,却融不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天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像无数白色的羽毛,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青灰色的屋顶上,很快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林清晏。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配图——窗外的积雪覆盖了屋顶,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他发那条动态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雪?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
这一整天,叶明棠都有些心不在焉。三姑婆问她学校的事,她答得很敷衍;小表妹拉她一起玩扑克牌,她好几次都出错了牌。亲戚们大概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也没再多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暖手宝发呆。
傍晚时分,亲戚们陆续离开了。王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叶明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连远处的路灯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她之前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却忘了屏蔽他的朋友圈,或许是潜意识里,还想知道他的消息。
朋友圈的更新停留在半小时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简短的 caption:“雪下大了。”
照片拍的是窗外的雪景,角度像是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拍的。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也在看雪吗?他那边的雪,是不是也下得这么大?
叶明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的雪很白,白得晃眼,像极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添加到通讯录”——只要轻轻一点,那个灰暗的头像就会重新亮起,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或许就能打开一道缝隙。
可林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毕竟快要各走各路了,保持朋友的距离,对你们俩都好。”
林清晏明年就要出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两条主干道的距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叶明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屏幕。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掩埋。她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里,王妈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走过来:“小姐,吃点车厘子吧,补充点维生素。”
叶明棠转过身,接过盘子,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带着清甜的味道,可她却尝不出丝毫甜味,只觉得舌尖有点发涩。
“王妈,”她轻声说,“明天天气好的话,能帮我把书房的书晒一晒吗?”
“好啊。”王妈笑着点头,“正好我明天也没事。”
叶明棠低下头,继续吃着车厘子,目光落在盘子里那一颗颗殷红的果实上,心里却像被窗外的积雪覆盖着,一片冰凉。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这场雪,下得再大,终有融化的一天,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提醒着曾经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