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叶明棠把围巾又往脖子里紧了紧,推超市门时带进一股寒气,睫毛上瞬间凝了层薄霜。
清月阁的暖气总烧得很足,可她从早上起来就觉得手脚发凉。王妈端来的银耳莲子羹温在厨房,瓷碗边缘凝着圈浅白的奶渍,她却没什么胃口。此刻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鼻尖萦绕着烘焙面包的甜香与生鲜区的寒气,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还有三天就是小年了。超市里一派热闹景象,促销广播循环播放着折扣信息,推着购物车的主妇们笑着讨论年货清单,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举着棒棒糖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叶明棠推着半满的购物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货架上排列整齐的酸奶盒,目光却有些涣散。
她其实不太需要亲自来超市的。王妈总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到换季的衣物收纳,小到冰箱里每天新鲜的蔬果,从不用她操心。可昨天刚从学校回来,一踏进家门就被熟悉的安逸包裹,反而让那通电话留下的阴影愈发清晰,逼得她想找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叶明棠伸手去拿最上层的进口车厘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包装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她的购物篮被人不小心蹭了一下,里面的盒装牛奶晃了晃,差点掉出来。
“抱歉。”
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像冰面下流淌的暗河,清冽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质感。叶明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瞬间滞住了。这个声音……
她僵硬地转过身,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林清晏就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身形本就挺拔,此刻微微垂着眼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超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没能驱散那点清冷。叶明棠看着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颤。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锦苑和清月阁虽说算不上远,可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中间隔着两条主干道,平日里除非特意约见,否则几乎没可能碰面。他怎么会来这家超市?
林清晏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清冷取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下移,扫过她紧紧攥着购物篮把手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此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喧嚣声、促销广播声、孩童的笑声,忽然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短短两步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叶明棠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干净又清冽。以前在学校里偶尔碰到,她总觉得这个味道让人安心,可现在,却让她莫名地心慌。
林清晏先打破了沉默。他往前微不可查地挪了半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为什么拉黑我?”
叶明棠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电话,微信。”他补充道,目光像落在她脸上的聚光灯,让她无处遁形,“都拉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在质问还是单纯陈述事实,可叶明棠却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毛茸茸的白色短靴,是王妈上周特意给她买的,说冬天穿暖和。此刻鞋面上沾了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粒,正在室内的暖气里慢慢融化,留下一小片湿痕。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吧。”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她能感觉到林清晏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很久,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开始烧起来。
她怎么敢告诉他真相?
那天下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叶明棠刚结束最后一节专业课,背着帆布包回到宿舍,刚把书本往桌上一放,就觉得口干舌燥。宿舍楼下的小卖部离得近,想着买瓶矿泉水解渴。
小卖部的暖光灯昏黄又明亮,货架最下层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糖罐。她没拿水,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包装——是荔枝味的棒棒糖,透明糖纸裹着粉白的糖球,像颗圆滚滚的荔枝。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数了数,大概货架上二十来根根。她一股脑全装进帆布包,付账时老板娘笑着说:“小姑娘爱吃这个?够你吃一阵子了。”她红着脸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帆布包因为装了棒棒糖,沉甸甸地坠在肩上。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到宿舍门口,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
“你好,是叶明棠同学吗?”对方顿了顿,自报家门时语速平稳,“我是林清晏的母亲,沐允清。”
叶明棠捏着钥匙的手猛地一顿,金属钥匙硌得掌心发疼。她知道林清晏没住校,在学校旁边的小区买了栋独栋别墅,听说他母亲后来也搬过去陪他住了,只是从未想过会接到对方的电话。
林母的声音始终保持着礼貌的温度,像是在闲聊家常,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清晏下半年就要准备出国的事了,申请材料已经在办了,不出意外,明年这个时候就该在国外了。”
叶明棠靠在冰冷的宿舍门板上,帆布包里的棒棒糖仿佛瞬间变成了铅块,压得她肩膀发酸。冬日的风卷着落叶从走廊尽头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那阵突如其来的寒意。
“你们年轻聊得来,做朋友挺好的。”林母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像一把裹着棉絮的刀,轻轻落在她心上,“但毕竟快要各走各路了,保持朋友的距离,对你们俩都好,你说对吗?”
没有尖锐的指责,没有难堪的警告,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地划开一道界限。挂了电话后,她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次次熄灭又亮起。帆布包里的棒棒糖隔着布料硌着腰侧,甜腻的香气仿佛顺着布料渗出来,却让她觉得喉咙发涩。
她知道自己胆小,像只遇到惊吓就会缩成一团的刺猬。所以那天晚上,她几乎是颤抖着拉黑了他的电话和微信,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一并锁起来。上周他去宿舍楼下等她,她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他站在香樟树下的身影,黑色大衣沾了层薄雪,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却始终没敢推开那扇门。
“不小心?”林清晏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哑,“叶明棠,你看着我。”
他的目光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叶明棠咬着下唇,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好不容易才抬起眼,却在撞上他视线的瞬间又慌忙垂下。
他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一晚上。”
叶明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别开视线,看向旁边货架上的酸奶,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我不知道……那天我可能出去了……”
“你没出去。”林清晏打断她,语气肯定,“我问过宿管阿姨,她说你们宿舍全勤。”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身上的冷香愈发清晰,混合着超市里的暖气,形成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叶明棠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躲我,对吗?”林清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追问,“为什么?”
他的眼神太亮,太专注,像探照灯一样照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让她无处遁形。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慌乱、委屈、不舍,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叶明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能提林母的电话,不能说那些关于出国、关于距离的话,只能像只受惊的兔子,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我还有事。”她含糊地丢下一句,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抓起购物篮,快步往超市出口跑去。背后的目光像有实质,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冲出超市大门,被迎面而来的寒风灌了满口,才稍微缓过神来。
雪粒子还在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她没回头,拎着购物篮一路快步往清月阁的方向跑,帆布鞋底踩在积雪的路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直到那栋熟悉的白色小楼出现在视线里,她才放慢脚步,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超市里,林清晏眼底的那抹受伤,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细细密密地疼。她靠在院门外的梧桐树下,望着远处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小姐?怎么跑这么急?”王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篮子里的车厘子都晃掉了两颗。”
叶明棠转过身,看见王妈正弯腰捡起滚落在雪地里的车厘子,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又悄悄冒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事,王妈,风太大了,想赶紧回来。”
王妈拍了拍她肩上的雪,眼神里带着了然:“外面冷,快进屋吧,我炖了排骨藕汤,刚出锅呢。”
叶明棠点点头,跟着王妈走进温暖的屋子,把那片超市里的偶遇和背后的目光,都暂时关在了门外。只是她没发现,自己攥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