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梧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粗粝的树干要四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每年春夏,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把整条巷子都罩在一片晃动的绿影里。
白砚第一次见到温阮,就是在这棵梧桐树下。
那年他四岁,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每天回家裤脚都沾着泥,胳膊肘上总带着新的擦伤。这天午后,他又踩着墙角的砖缝往上爬,目标是树杈间那个碗口大的鸟窝——前几天他就盯上了,估摸着里面该有毛茸茸的小鸟了。
“白砚!你给我下来!”他妈叉着腰站在树下喊,声音穿透树叶的缝隙,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正攀着一根细枝往高处挪,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松,差点摔下去,亏得腿勾得紧,才险险挂在半空。
“就不!”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小脸涨得通红,心里却有点发虚。树枝晃得厉害,叶子簌簌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似的。
他低头往下看,树底下除了叉着腰的他妈,还站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上,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偏偏嘴唇又红得厉害,衬得那点白透着股说不出的脆弱。
她手里捏着一朵小雏菊,正仰着头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夏天的光。
“你快下来吧,”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奶气,“树枝会断的。”
白砚的脸更红了。刚才跟他妈犟嘴的嚣张劲儿一下子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挂在树上的样子肯定很丑。他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动作笨得像只熊,快落地时没站稳,“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妈刚要骂他,那小女孩已经走过来,把手里的雏菊递给他:“给你,不疼了。”
他愣愣地接过来,花瓣上还带着点湿意,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她手心的汗。
“这是温阮,隔壁楼新搬来的,”他妈突然换了副温和的语气,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又转向白砚,“阮阮身体不好,你以后不许欺负她,知道吗?”
“她怎么了?”白砚捏着那朵雏菊,看着温阮比自己还白的指甲盖。
“心脏不太好,”温阮的奶奶也走了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搭在她肩上,“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跟你一样爬树。”
白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明白“心脏不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温阮站在树影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易碎的玻璃。
从那天起,巷子里的人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组合。调皮捣蛋的白砚像被施了魔法,不再爬树掏鸟窝,也不再追着狗跑,每天就跟在温阮身后,像个小保镖。
温阮不能跑,他就陪着她慢慢走;温阮不能晒太阳太久,他就拉着她躲在梧桐树下;有别的小孩想拉温阮去玩跳房子,他会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她不能跳!”
温阮总笑他:“白砚,你像只护食的小狗。”
他就会梗着脖子:“我不是小狗,我是在保护你。”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她。只是每次看到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就觉得,不能让这笑容消失。每次看到她偶尔蹙起眉头,捂住胸口轻轻喘气,他就会莫名地心慌,想做点什么让她舒服一点。
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抢了温阮手里的玻璃弹珠,还笑话她“病秧子,玩什么玩”。白砚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抱住其中一个大孩子的腿,一口咬在他的裤腿上。那孩子疼得嗷嗷叫,一脚把他踹开。
白砚的胳膊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爬起来还想再冲上去,却被温阮拉住了。
“别打了,白砚,”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弹珠我不要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比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还疼。他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弹珠都掏出来,塞到她手里:“这些都给你,比他们抢的好看。”
温阮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弹珠上,亮晶晶的。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梧桐树下,分享一袋橘子糖。温阮剥糖纸的动作很慢,手指偶尔会微微发颤。白砚看着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白砚,”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你知道蝴蝶吗?”
“知道,春天的时候有很只蝴蝶在田间飞舞。”他嘴里也塞着糖,声音嗡嗡的。
“奶奶说,蝴蝶能飞好远好远,”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间漏出的一小块天空,“我也想飞很远。”
白砚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最后一颗橘子糖递给她。他想,等她能飞了,自己就跟着她一起飞,像现在这样,一直跟在她身后。
梧桐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不会断开的线。那时候的白砚还不知道,有些约定,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命运拉扯;有些人,从相遇的第一眼,就刻进了生命里,无论后来的时光多么汹涌,都冲刷不掉最初的印记。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叫温阮的小女孩,笑起来比橘子糖还甜,他想让她一直笑下去。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也不需要说清。就像梧桐树会在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是自然而然的事。
大家好,我是作者等晚风来,这是我第一本书希望大家能喜欢,一共是1857个字,拜拜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