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后颈发凉，我攥着手机往走廊深处退。应急灯散发的绿光像医院太平间的停尸袋，把白瓷砖照得青一块紫一块。刚才撞碎窗户时划破的胳膊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敲出"哒、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凌晨四点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来自三天后的短信像个狞笑的鬼："这次别再失败了。"

第十次轮回，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前九次都是老天爷冷冰冰地给我开同样的玩笑——每次我都拼尽全力想救阿哲，每次都眼睁睁看着他在新年第一天的马路上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哒、哒、哒..."我突然僵住，这不是我的脚步声。

身后传来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梦游。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慢慢转过身。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人影站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个子不高，微胖，头发在脑后盘成个圆髻——是王护士。她怎么追出来了？

"林先生？"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找你..."

我盯着她的脚，那双白色塑料拖鞋上沾着片枯黄的梧桐叶。医院走廊哪来的梧桐叶？第九次轮回时我在这家医院住了三个月，后门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确实是这种焦黄色。

"我去厕所。"我往旁边的卫生间挪了两步，后背贴住冰凉的瓷砖墙。胳膊上的伤口疼得火烧火燎，血已经浸透了T恤袖子。

王护士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绿光边缘。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得发绿，看着说不出的诡异。"医生说要给你换药，307的床单都被血弄脏了..."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左手无名指上有块明显的白印，像是刚摘了戒指。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病房我明明只流了几滴血，根本没弄脏床单。

"是吗？我没注意。"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硌得掌心生疼，"可能是输液管漏了吧，我现在回去。"

她突然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空调通风口微弱的"嗡嗡"声。我注意到她工作服左胸的名牌歪了，"王"字旁边的名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华"字。

"王护士..."我试探着开口，脚底悄悄往后蹭，"你上夜班很辛苦吧？"

她突然笑了，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却让我头皮发麻。"还好啦，习惯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完全走出了阴影，我看见她脖子上有块青紫色的印记，形状像个手指印，"医院晚上比白天清净，就是有时候...会遇到些奇怪的事。"

我心里的警报器疯狂尖叫。第九次轮回时王华护士明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说话嗓门大得像喇叭，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三十出头、脖子带伤的女人？

"是吗？我没遇到过。"我假装镇定地按了下卫生间的门把手，锁是坏的，一按就开了，"我先进去了，等会儿找你换药。"

她没回答，就站在原地看着我侧身挤进卫生间。就在我要关上门的瞬间，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林默，你真的以为这次能救他吗？"

门"咔哒"一声合上，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她怎么知道我名字？她怎么知道我要救阿哲？

卫生间的窗户关着，玻璃上水汽蒙蒙的。我爬起来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往外看，王护士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卫生间，肩膀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哭。不对，那姿势太僵硬了，更像是...在抽搐？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我差点扔地上。不是短信，是备忘录自动弹了出来，显示着上次编辑时间——2023年9月15日，凌晨3点17分，也就是我刚醒来那会儿。

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监控室有答案，找老张。"

老张？是指保安吗？我点开备忘录的修改记录，最后一个操作人显示的是个问号。额头上的冷汗滴进眼睛里，刺得我生疼。

外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拖东西的摩擦声。我再次擦掉玻璃上的雾气，走廊里空荡荡的，王护士不见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拖拽痕迹，从绿光里一直延伸进楼梯间。

不能再等了。我把病号服外套脱下来，撕成条缠在胳膊的伤口上，打了个死结。T恤领口沾了不少血，看着太显眼，索性也脱了，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背心。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左胳膊缠着带血的布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活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就是要救阿哲的我——一个癌症晚期的疯子，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现在还要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王护士"斗。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侧耳听了听，除了空调声什么也没有。拖拽痕迹在楼梯间门口消失了，地上散落着几颗晶莹的小珠子，像是...护士服上的纽扣？

通往一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推开防火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楼梯间里很黑，只能借着每层楼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看清路。我扶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跟着我。

三楼平台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我停下脚步往下看，一楼大厅亮着灯，前台没有人。就在这时，楼梯下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柱扫上来。

"谁在上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沙哑。

我赶紧缩回身子躲在平台转角，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是保安！我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一级级上来。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光影在我脸上投下奇怪的图案。

"医院规定晚上不能走安全通道。"脚步声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离我只有几步远，"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圆珠笔——这是第九次轮回时阿哲用断的那支，笔芯早就没水了，但笔头还是尖的。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了。

"我找老张。"我慢慢走出去，背对着窗户，这样他只能看到我的剪影。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应该能遮住我胳膊上的血迹。

那个保安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到自己脸上——四十多岁，国字脸，下巴上有颗痣，穿着灰蓝色的保安制服。他左手手腕上戴着块表，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我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那是块黑色的卡西欧手表，表盘边缘有个月牙形的缺口，表带是磨损严重的棕色皮带——和我左手腕上这块一模一样！这块表是我和阿哲十六岁生日时一起买的，限量款，当时跑遍了整个城市才找到一对。阿哲车祸后，警察把这块表还给了我，表盘上的缺口是被卡车碎片砸的。

"你认识老张？"保安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他个子很高，阴影把我完全罩住了。

我死死盯着他手腕上的表，突然想起第九次轮回里被我忽略的细节——警察说撞阿哲的卡车上没有司机，监控显示那辆车是自己从路边冲出来的。还有阿哲出事前半小时发给我的短信："小默，我好像看到了两个你。"

"这块表..."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可怕的猜想，"你从哪来的？"

保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又抬头看我，眼神突然变了。那种警惕戒备的眼神慢慢变成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定格成一种绝望的了然。

"你也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第几次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了。他刚才说"也"？楼梯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我摘下自己的手表，举到他面前。表盘上的月牙形缺口和他那块完美重合。

"第十次。"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是..."

他没回答，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窗户边。月光照亮他胸前的工作证，照片下方印着两个字：张伟。

老张。备忘录里提到的那个老张。

"跟我来。"他拉着我往楼下跑，力气大得惊人。我踉跄着跟上，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张伟是谁？他怎么会有阿哲的手表？他说的"也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一楼楼梯间的门一打开，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大厅里空无一人，挂号处的玻璃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张伟拉着我穿过大厅，来到一扇标着"监控中心"的铁门前，从裤兜里掏出 bunch 钥匙，挑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

监控室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烟头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屏幕，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307病房的画面是黑的，应该是我刚才撞碎窗户时把摄像头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