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像塞了把生锈的刀片，每咽口唾沫都割得生疼。消毒水味儿钻进鼻孔，浓得化不开，呛得我眼睛发酸。左边耳朵"滴滴、滴滴"响个不停，规律得像在给我报时。

又是这种感觉。

沉在冰水里，肺里灌满了又冷又咸的液体，拼命想挣扎，手脚却被冻得不听使唤。然后猛地被人从水里拽出来，胸口憋得快要炸开，恨不得把心肝脾胃都咳出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白得晃眼。输液管里的药水顺着管壁往下滑，一滴、两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串起来的玻璃珠子。管子晃悠悠地动了下，在天花板上投出道扭曲的影子，像条蛇。

"滴滴滴——滴——"

左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快得像要跑起来。我偏过头，看见那个方方正正的机器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跳得越来越高，数字从80多一路往上窜，眼看着就要破130。

手背上一阵刺痛，针头好像滑了。我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白色的床单被冷汗浸得潮乎乎的，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醒了？"护士的声音隔着层棉花似的，模模糊糊地飘过来。脚步声停在床边，带着股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味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护士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眼睛，刺眼的光晃得我眼泪直流。

"心率有点快，"她一边说一边按了机器上的几个按钮，"刚给你用了止痛药，再忍忍。"

止痛药？

我盯着她白大褂上的编号，视线慢慢聚焦。307病房，靠窗的床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得老厚。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顺着管子流进我胳膊里，凉飕飕的。

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杯，里面剩了点苹果汁，氧化成了褐色，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圈印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杯子上反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猛地想起什么，使劲扭头往枕头底下摸。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是我的手机！心跳得更快了，监护仪又开始叫起来，"滴滴滴"的声音像催命符。

"你别乱动！"护士按住我的肩膀，"刚做完穿刺，伤口还没长好。"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机屏幕碎了道裂纹，还是上次我在医院走廊晕倒时摔的。按了几下没反应，急得我手心冒汗。

"充电......"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护士皱着眉，把充电器插在床边的插座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锁屏界面显示着日期——2023年9月15日，凌晨3点47分。

不是吧......

我死死盯着那个日期，眼睛像被钉子钉住了。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变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把我往里吸。

怎么会又回来了？第九次轮回里我明明已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掀开被子就往床下爬，腿软得站不住，"咚"一声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到床头柜，疼得我眼前发黑。

"你干什么！"护士赶紧过来扶我，"快回床上躺着！"

"阿哲......阿哲怎么样了？"我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白大褂的布料里，"今天是几号？告诉我到底是几号！"

"2023年9月15号啊，"护士被我吓了一跳，"林默你冷静点，是不是止痛药劲儿还没上来？"

9月15号......

我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药水顺着管子往下滴，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阿哲的车祸是2024年1月1号凌晨发生的。新年第一天，他开车去给我买新年蛋糕，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车毁人亡，当场就没了。

从9月15号到1月1号，一共还有107天。

107天。

第十次了。老天爷又给了我107天。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根本止不住。不是伤心，是高兴，是激动，是害怕。第九次轮回里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提前三天就把他锁在家里，结果他还是想办法跑了出去......

"你没事吧？"护士蹲下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要不要叫医生？"

我摇摇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监护仪的声音终于慢慢平稳下来，"滴滴、滴滴"的，像在数着我的心跳。

"帮我个忙，"我抓住护士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给我拿点止痛药，最强效的那种。"

护士犹豫了一下，"医生说你刚用过药，不能......"

"我疼得厉害！"我打断她的话，故意把眉头皱起来，咬着牙吸凉气，"伤口像裂开一样，求你了，再给我一针吧。"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监护仪上慢慢降下来的心率，点了点头，"你等会儿，我去问问医生。"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胳膊肘火辣辣的疼，一把扯下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床单上，像朵红色的小花。

我冲到卫生间，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蓬蓬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就是癌症晚期的我，林默。

第九次轮回里，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提前告诉阿哲他会出车祸，结果他以为我病糊涂了，笑我想太多。偷偷把他的车钥匙藏起来，他就打车去。最后我没办法，把他反锁在家里，结果他翻窗户时不小心摔断了腿，还是坚持要去给我买蛋糕......

想到这里，我狠狠一拳砸在镜子上。玻璃没碎，但出现了更多裂纹，把我的脸割成了好几块。

不行，这次绝不能再让他出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次别再失败了。"

我皱起眉头，谁发的？诈骗短信？还是......

我点开短信详情，心脏猛地一缩。

发送时间显示的是三天后——2023年9月18号，下午2点17分。

镜面被拳印震得嗡嗡作响，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我盯着那些交错的裂痕，突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每个碎片里都带着不一样的表情——左边的在哭，中间的在笑，右下角那个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像在嘲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震动模式。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卫生间特有的潮湿腥味。指纹解锁时手还在抖，屏幕上那条短信像活物般扭动："这次别再失败了。"发送时间旁的"三天后"三个字泛着幽幽蓝光，像块冰镇的刀片贴着我的眼球。

谁在跟我说话？

第九次轮回里有这个人吗？记忆像生了锈的齿轮，卡在某个潮湿的雨季。我记得暴雨中阿哲缠着绷带的脚踝，记得他从便利店跑出来时手里的草莓蛋糕，记得挡风玻璃上溅开的血花......但这个号码，这行字，像是硬生生凿进我记忆里的异物。

"有人吗？"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带着塑料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林默？医生让我给你送止痛药。"

止痛药。我对着镜子扯开嘴角，露出惨白的牙齿。每次轮回都是从疼痛开始的，像是老天爷在提醒我这一切不是梦。骨转移的疼痛像无数根细针，从脊椎密密麻麻地扎进四肢百骸，只有最强效的镇痛药才能勉强按住。

"等会儿！"我抹了把脸，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在上厕所！"

指尖触到口袋里半截折断的圆珠笔——这是第九次轮回时，我把阿哲反锁在家里，他用这个在门板上刻字留下的痕迹。三百多个"对不起"，笔尖都磨平了。最后他踩着窗台翻出去，我眼睁睁看着他从二楼摔下去，左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却还是笑着冲我挥手："小默想吃的蛋糕，我一定买到。"

止痛药效上来时，护士正好推门进来。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推进静脉，冰凉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缓缓上升的气泡，突然想起第九次轮回里医生说的话："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第十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