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深秋,御花园的枫叶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谢昭宁捧着太后钦赐的糕点走过沁芳亭,忽闻假山后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三皇子近日与宁王旧部来往过密,皇上该早做决断!”是御史大夫的声音。
“赵御衡!你莫要忘了,当年是谁扶持你登上皇位!”另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让谢昭宁浑身发冷——那是太后的兄长,当今的镇国公。
脚步声渐近,谢昭宁侧身躲进廊下,鎏金护甲在袖中划出冷光。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赵御衡负手而立,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宛如蛰伏的巨兽。他忽然转头,目光似有实质般扫过她藏身之处,惊得谢昭宁呼吸一滞。
当晚,长春宫的气氛格外压抑。太后盯着谢昭宁带回的消息,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哀家让你盯着三皇子,你却连皇上的动向都摸不清?”
谢昭宁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太后恕罪,皇上心思深沉,非寻常人能揣测。”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不过,奴婢近日发现,皇上似乎对宁王旧部之事格外上心。”
太后闻言神色骤变,佛珠“啪嗒”一声散落满地。谢昭宁偷偷抬眼,看见老妇人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转瞬又被狠厉取代:“明日宫宴,你设法接近镇国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一字不漏地禀报给哀家。”
宫宴那日,谢昭宁身着太后赏赐的茜色罗裙,在席间婉转周旋。镇国公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她大谈当年辅佐先帝的功绩。“想当年,若不是老臣力排众议,赵御衡那小子哪能……”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声清咳打断。
谢昭宁浑身僵硬地转身,只见赵御衡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手中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国公爷这是想起什么旧事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却让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镇国公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慌忙跪地:“老臣失言,失言……”
谢昭宁垂眸盯着自己的裙摆,绣着并蒂莲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她忽然明白,这场宫廷博弈中,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早在入局之时,便已成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而赵御衡,这个看似稳坐龙椅的帝王,或许才是那个藏在暗处,操纵着所有人命运的棋手。
夜深回宫,谢昭宁坐在窗前,轻抚着那把月琴。断弦处缠着的红丝线早已褪色,正如她渐渐模糊的初心。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枯叶扑打窗棂,恍若无数双想要挣脱束缚的手。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德四年冬夜,北风卷着细雪扑在长春宫的窗纸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谢昭宁蜷缩在榻上,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青黛面色惨白地撞开房门:“姑娘,不好了!三皇子被皇上下了大狱,罪名是……私通宁王余孽!”
谢昭宁猛地坐起,单薄的中衣被冷汗浸透。她想起三日前宫宴上赵御衡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镇国公未说完的话。原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她听到的那场争执,到太后命她接近镇国公,皆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太后呢?”她抓住青黛的手腕,声音发颤。
“太后娘娘得知消息后,已往乾清宫去了……”青黛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谢昭宁披上外裳冲出门,只见宫道上火把通明,侍卫们如临大敌地包围着长春宫。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手中捧着明黄圣旨:“谢昭宁接旨——有人密报,你与三皇子私相授受,意图不轨。着即收押,听候发落!”
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谢昭宁却笑了。这笑容比寒夜更冷,比冰雪更凉。她早该想到,当她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时,便注定有被弃子的一天。赵御衡这一招,既除去了威胁皇位的皇子,又能借机打压太后的势力,更顺便将知晓太多秘密的她一并解决。
被推入诏狱的瞬间,谢昭宁撞上一道熟悉的目光。三皇子赵承瑾正倚在潮湿的墙壁上,嘴角带血却依旧笑得肆意:“谢姑娘,我们终究还是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早知这是陷阱?”谢昭宁握紧囚室的铁栏。
赵承瑾咳嗽两声,鲜血溅在青砖上:“从皇兄开始追查宁王旧部时,我便知道……但我不甘心只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太后真的信任你?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试探皇兄的底线。”
更深漏断,诏狱内的油灯忽明忽暗。谢昭宁蜷缩在角落,怀中的月琴早已被收走。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想起父亲送她入宫时的眼神,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原来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也从来就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黑暗中,她摸到袖中藏着的半截断弦。那是她偷偷留下的,带着她最后一丝倔强与不甘。赵御衡,太后,还有这吃人的皇宫——她发誓,终有一日,她会让所有人知道,被当作弃子的人,也能成为掀翻棋盘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