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吴邪坐在塞纳河畔的长椅上,看着张起灵蹲在鹅卵石滩上,指尖捏着块半透明的碎玻璃。玻璃被河水冲刷得圆润,阳光透过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在地上的星子。二十年前,他们就在这河畔捡过同样的玻璃碎片,张起灵把最亮的那块塞进他口袋,说“像你总掉的那枚袖扣”。 “这河还是这么会藏宝贝。”吴邪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鞋跟碰到块凸起的石头,那是块被磨平的砖块,边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邪”字——是他当年用美工刀刻的,刻完就后悔了,张起灵却蹲下来,用河水把字迹冲得更清晰,说“留着吧,万一老了忘了来过”。 张起灵抬眸时,阳光正落在他眼下的细纹里,那是岁月犁出的浅沟,却盛着比当年更柔和的光。“你在这里摔过跤。”他声音很轻,像飘落的梧桐叶,“追只衔走面包的鸽子,结果踩在青苔上,膝盖磕在桥墩上,流了血。” 吴邪的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膝盖。那里的疤痕早就淡成了白线,却依然记得当时的疼——不是膝盖的疼,是看见张起灵扑过来时,眼里的慌张比伤口更灼人。他记得那人把他扶到长椅上,蹲在地上用矿泉水冲洗伤口,指尖的颤抖比水波更明显,最后从背包里翻出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大概是胖子塞给他的。 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往前走,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吴邪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前停下,指着第三张桌子笑:“看那桌脚!当年胖子非要表演单手倒立,结果把桌子撞翻了,咖啡泼了你一身,你白衬衫上的污渍,像幅抽象画。”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桌脚上。那里有块明显的凹陷,是当年胖子的鞋跟撞出来的,如今被店家钉了块铜片,反而成了特色。“你把衬衫脱下来给我擦。”他忽然说,嘴角弯了弯,“说我的蓝衬衫耐脏,结果自己穿着背心逛了半条街,被游客当成行为艺术。” 吴邪的耳根有点发烫。他确实总爱做些傻事,年轻时尤其爱在这人面前逞强,结果每次都弄巧成拙。就像那天,他举着相机追拍街头艺人,没注意脚下的台阶,是张起灵伸手捞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摔进花丛里,他压在张起灵身上,闻到他衬衫上混着咖啡香的雪松味。 走到卢浮宫前的广场,玻璃金字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吴邪指着入口处的第三级台阶,那里有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当年你就在这等我,我进去看《蒙娜丽莎》,看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见你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张导游图,边角都被汗浸湿了。” 张起灵的指尖轻轻按在石板上。那石板比记忆中凉些,却依然能感觉到阳光晒过的余温。“你出来时跑太快,差点撞上柱子。”他说,“我伸手拦你,你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手链扯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吴邪忽然想起那串手链。是他在跳蚤市场买的红玛瑙,非要戴在张起灵手上,说“辟邪”。珠子滚了十七颗,他们蹲在广场上捡了半小时,最后少了一颗,张起灵却笑着说“正好,留颗在巴黎作伴”。后来那串手链他一直戴着,缺的那颗用红绳补上,像道永远的疤。 傍晚坐在蒙马特高地的露天餐厅,夕阳把圣心大教堂的圆顶染成金红色。侍者端来红酒,吴邪看着酒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发现张起灵的头发白了些,像落了层细雪。“记得那年在这儿喝的廉价红酒吗?”他笑着碰了碰杯,“你说太酸,却把我剩下的半杯喝了,说‘别浪费’。”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倒影里的两人都有了白发,却比当年靠得更近。“你喝醉了,非要给街头画家当模特,画完抢过画笔,在我脸上画了个胡子。”他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下巴,“回酒店时被前台小姐笑,你还理直气壮说‘这是最新潮的艺术’。” 吴邪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个时刻,也是这样的黄昏,他靠在张起灵肩上,看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说“以后老了,还要来这里喝红酒”。当时以为是随口的承诺,没想到岁月真的把他们送到了这里,带着满身的痕迹,却依然能握住彼此的手。 离开时,张起灵忽然在街角的梧桐树下停下,弯腰捡起片落叶,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他把叶子递给吴邪,上面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灵”字,旁边留出个空位——像当年在塞纳河畔的砖块上,等着他刻下自己的名字。 吴邪接过叶子,用指甲在旁边刻上“邪”字。刻痕比当年深些,大概是力气大了,也大概是想刻得更牢。晚风穿过树叶,带着远处的香水味,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段拧在一起的藤蔓,沿着岁月的墙,一直爬到了此刻。 原来所谓岁月流逝,不是指朱颜辞镜,而是指当年刻在砖上的字、滚落在地的珠子、衬衫上的咖啡渍,都成了此刻掌心里的温度,成了相视一笑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默契。